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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苏公馆门口停稳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苏新皓刚跨进前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和乐融融的笑声。
王老太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杭绸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镶翡翠的领针,虽然满头银发,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哪怕笑着,也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精明。

“娘,您看,我方才还说他跑马跑得野了,这不,身上还带着灰呢。”
王氏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笑着起身。
王老太太闻言,偏过头来。她的目光从苏新皓那卷着袖口、露出结实小臂的装扮上扫过,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弯起了眼角的皱纹,朝他招了招手。

“来,到外婆跟前来。”
她的声音带着苏州官话特有的软糯,

“让外婆好好看看你。”
苏新皓收了收刚才在跑马场上的锐利气息,走上前两步,在她面前微微倾身:

“外婆。”
王老太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目光里划过一丝心疼:

“瘦了。”
她抬头看着他,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嗔:

“你这孩子,听说码头那边出了点事,回来也不说一声。你娘怕你操心,什么都瞒着我,若不是听苏州那边的世交提起,外婆还不知道你在上海滩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一点小波折,不至于让外婆跟着劳神。”

“这话说得生分。”
王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眼光往旁边坐着的苏伯珩和王氏身上扫了一下,随即又落回苏新皓脸上。

“你是苏家顶门立户的男儿,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只是年轻人,莫要事事都咬牙一个人扛。”
她说着,将一旁茶几上的一只白瓷碗端了起来:

“这是外婆让厨房煮的川贝雪梨汤,知道你今日跑马出了一身的汗,特地嘱咐他们煨了一下午。”
苏新皓接过那只碗,指尖触碰到碗壁时,感受到一股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没有推辞,低着头,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
雪梨的清甜和川贝微微的药香顺着喉咙滑下,冲散了奔波一整天的干涩。
王老太太见他喝了,眼底的笑意才真正漫开了一丝,松开他的手,转头对王氏和苏伯珩道:

“你们先进去忙吧,难得见一面,让我跟这孩子单独说几句话。”
苏伯珩识趣地站起身,清咳了一声:

“那娘你们慢聊。”
王氏却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苏新皓身上极快地扫过,随即堆起笑,款款起身:

“行,娘,那我在小厨房那边看着点心,您有事儿随时喊我。”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了他们祖孙二人。
王老太太没有急着开口。她看着苏新皓还站在原地,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坐垫:

“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下。”
苏新皓顺从地走上前,在外婆身侧的红木圈椅里落座。
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的眉骨上,仔细打量了半晌,叹了口气:

“新皓,你是个聪明孩子。外婆今天来,不光是为了看你好不好。”
苏新皓抬头看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娘的脾气,你也知道。”
她顿了顿,

“有时候,她对你管得多了、管得紧了,莫要怪她。”
苏新皓听着,眉眼间的线条微微柔和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外婆放心,新皓明白。”
王老太太听他这么说,这才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明白就好。你心里有数,外婆就放心了。”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身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精巧的锦盒,塞进苏新皓手里:

“这是外婆给你带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你在码头看账本看久了,伤眼睛,拿这盒子里的老山参片泡水喝,缓缓神。”
苏新皓垂下眼,没有推辞:

“多谢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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