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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妈的老伴儿姓陈,在城西这一带做了大半辈子的挑水工。
第八天傍晚,他照例去井边打水,准备给后院那几畦菜地浇一浇。
桶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有些异样。
他把桶提上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倒进水缸,而是先低头凑近看了看。
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油光,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水,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一股冰凉的气息直窜进脑门。
他闻过这种味道,前几年有一次他在医院门口替人换药瓶时,闻到过类似的气味——像是药水,又比药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刺鼻感。
他拿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声张,把那桶水倒进了菜地边的排水沟里,然后提着空桶,绕了一圈,走进吴妈那间已经亮起灯的小屋。

“老陈,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晚?水缸里还等着水浇菜呢。”
吴妈正系着围裙在小炉子前熬粥,抬起眼皮抱怨了一句。
陈伯没说话,把空桶重重地搁在门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吴妈身边。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一丝粗喘:

“老婆子,那井水……不能吃了。”
吴妈手上的粥勺“哐当”一下掉进锅里,她抬头看着老伴铁青的脸,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也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满巷子的人都在吃那口井。”

“我闻到了药水的味道,还不是那种治病的药!里头有东西!跟去年医院里那些……”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神里满是恐惧。
吴妈听他这么一说,起初的震惊很快变成了后怕,接着又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她一把扯下围裙,压着声音骂道:

“你这老头子!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天怎么突然说胡话了!那井水咱们吃了多少年了?你这空桶拎回来,你让满巷子的街坊明天喝什么?”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出事!”
陈伯梗着脖子。

“不喝井水喝什么?喝西北风吗?”
两口子在小灯下怒目而视。
吴妈是气老头子突然断了她全家的活路,而陈伯则气她不懂这水底下的凶险。
最终,陈伯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门槛上。他望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沉声说:

“明天……明天我去把这事告诉苏家三少爷。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事得让他拿主意。”
吴妈气得嘴唇哆嗦了一下,但看着老伴儿颓丧却坚定的背影,那句“你知道去苏家报信要惹多大麻烦吗”终究没有骂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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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全亮。吴妈在灶台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陈伯昨晚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了苏公馆后门,递到了老孙手里。
门很快开了。
老孙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吴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吴妈?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老孙,我跟你说个事。城西那口井,怕是被人动了手脚。我家老陈昨晚去打水,闻见水面上浮着一层药油味。那味道……他说跟去年医院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吴妈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
老孙原本还带着清晨的困意,听到“药油味”三个字时,他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了一层。

“三少爷现在还没起。但这件事,我立刻去告诉他。你先回去,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找过我。”
吴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后门。
老孙合上门,没有迟疑,转身穿过回廊,快步朝苏新皓的房间走去。
他站在门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三少爷,城西那口井,出事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拉回来的声响。
接着苏新皓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进来说。”
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苏新皓已经披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只是随意拢了拢,却丝毫没有睡眼惺忪的散漫。
他侧过身,示意老孙进屋,顺手将门掩上。

“把门关严了说。”
老孙快步走进内室,压低了声音,将吴妈方才在门外的复述一字不差地转告给苏新皓。
苏新皓把那些杂乱的情绪收拢了,才开口:

“老孙,你替我跑一趟医院,去外科找一位叫顾清寒的医生——”
老孙正要转身,听到后半句话,又顿住了:

“医生?三少爷,您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苏新皓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平稳地划过。

“不是替我看病。你告诉她,城西那边有人在水井里动了手脚,我需要她以卫生署借调的名义,去城西取样化验。”
老孙接过那封信,

“三少爷,那水井、那帮老百姓……”
他问。

“水井会有人去封,”
他说。

“我让陆松岩以工部局卫生检查的名义去封,不会惊动任何人。你在顾医生那边拿到化验结果之后,直接带回来给我,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老孙没有再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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