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书房里的灯亮着,苏新皓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台显示器。
这台“电子构型仪”是德国去年才造出来的东西,整个上海只有三台。
银灰色的铁皮机箱,嵌着一方荧屏,光很亮,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不常用——平时看账本、画图纸都用笔,用不上这东西。但今天要用。码头最后的结构,他在图纸上画了十几遍,每一遍都不满意。
他要的那种结构,图纸上画不出来。
图纸是平的,他要立体的,每一个角度都能看到,每一个细节都能放大。
只有这台机器能做。
他按下电源,荧屏上亮出一个三维坐标格——三条轴线交汇在屏幕正中,分别标着X、Y、Z。
他转动第一个旋钮,光标沿X轴滑出一段;转动第二个,沿Y轴升起一截。
第三个,沿Z轴拉出一道深度。
他旋完三个旋钮,一条棱线便钉在了坐标格。
苏新皓又旋了一遍,拉出第二条。两条交汇,再旋出第三条、第四条。
码头的轮廓,在屏幕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门被敲了两声。

“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丁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沈念夕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一盆水,盆边搭着一条干布。
两个人站在门口。

“三少爷,老爷让我们来打扫您的房间。”

“不用,出去。”
苏新皓没有抬头。

“三少爷……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是老爷吩咐的,说不打扫干净扣月例。”
苏新皓的手停了一下。

“进来。”
他说。
丁梨愣了一下,拉着沈念夕走进来。
两个人蹲在书架前头,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用抹布擦书架上的灰,擦完一层,把书放回去。
书架很大,书很多,她们擦得很慢。
丁梨擦上面的,沈念夕擦下面的。
过了一会儿,丁梨把书架擦完了,站在书桌前。

“三少爷,我们擦完了。”
苏新皓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停住了手,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那张已经成型的码头三维图上。
丁梨等了片刻,没等到第二句话,心里反而更慌了。
她一把抓起沈念夕的手腕,连拖带拉地把她往门口拽,跨出门槛的时候甚至没敢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

“三少爷……那我们先出去了。”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了。
---
沈念夕被丁梨拉着,在回廊里走了好一段,拐过两个弯,才被松开。
丁梨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紧的书房门,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问她:

“你怕他?”
沈念夕蹲在墙角,把抹布叠好,放在盆里。
“不怕。”

她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看他?”
沈念夕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抹布从盆里拿出来,拧干,低着头:
“为什么要看他?”

丁梨被噎住了。
她看着沈念夕,沈念夕低着头,把盆里的水倒掉,盆底还沾着一点灰,她用抹布擦了擦,把盆放回墙角。
丁梨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
回廊里安静了两三秒。远处饭堂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吆喝:

“开——饭——了——!”
那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热腾腾的锅气。
丁梨一把抓住沈念夕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急促:

“走走走!今天厨房炖了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沈念夕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她拽着往饭堂的方向跑。
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丫鬟们端着碗,吃着饭,聊着天。
丁梨拉着沈念夕在角落里坐下,去窗口端了两碗饭回来。
一碗给沈念夕,一碗给自己。

“吃。”
丁梨把筷子递给她。
沈念夕接过筷子,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
她问。
“嗯。”

说完,她索性不用筷子了,用手捏着骨头啃。
嘴角沾了酱汁,亮晶晶的。
“你笑什么?”

她含混不清地问,嘴里还嚼着肉。

“笑你吃得像个小孩。”
沈念夕把那块骨头啃干净了,骨头上的肉丝一丝都没剩,她才放下。
她舔了舔嘴唇,把嘴角的酱汁舔掉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
丁梨把筷子放下,托着腮,歪着头看她。

“念夕,你以后要是当不成记者,”
她说。

“可以去饭馆门口镇场面。”
沈念夕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含糊不清的问。
然后她停下咀嚼,把骨头放下,抬头看丁梨。
沈念夕的眼睛透着一股没转过弯来的愣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毫无防备的、属于十七岁小女孩的懵懂。


“我是在夸你。夸你刚才啃骨头的样子,又香又认真。”
她说。

“以后你要是当不成记者,光凭刚才啃排骨那架势,往街边一坐,准能招来一帮客人。”
沈念夕端着那碗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在打趣自己。
她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低头喝了一口汤,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哪有那么夸张。”

丁梨看着她低下去的发顶,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