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账本里的夹层
林砚秋踏出醉仙楼时，晨雾正沿着青石板路漫上来。
巷口王婆掉落的那本租户名录被雾水浸得发皱，风一吹就簌簌作响，仿佛在催促她快点拾起。她弯腰将账本捡起来，指尖触到纸页上凹凸不平的痕迹——正是昨夜被血珠染红又褪去的地方，此刻竟微微发烫，像是藏着团没燃尽的火。
青霜剑悬在腰间，剑鞘虽裂，剑身在晨雾里却泛着温润的光。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不再躁动，反而像有了呼吸般轻轻起伏，每当她靠近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时，纹路就会亮上一分，替她拨开些许迷雾。
“秋儿……”
守心环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像是师父的声音，却又带着种陌生的嘶哑。林砚秋猛地停步，按住腕上的铁环，环身冰凉依旧，可那声音却清晰地钻进脑海：“别信老陈……账本……”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林砚秋皱起眉，低头翻看手里的租户名录。这账本比寻常账簿厚实许多，封皮用的是极韧的牛皮纸，边角磨损得厉害，却没断折，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一页页翻过去，除了密密麻麻的租户姓名和租金记录，再没别的异样。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纸页边缘有道极细的折痕，像是被人刻意折过又抚平。
林砚秋用指尖沿着折痕划了一圈，果然摸到夹层的触感。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指甲插进纸缝，轻轻一挑——一张泛黄的纸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落在雾蒙蒙的地上。
那是张巴掌大的宣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幅简单的地图，画的正是城西乱葬岗的地形。地图中央圈着个不规则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剑炉”。
而在地图的角落，有人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红点，旁边标注着日期：“七月初七”。
林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生辰是七月初七，王婆账本上写的“剑主归位”也是七月初七，如今这地图上又标出这个日子……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早已布好的局？
她正想将地图折起来收好，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地图背面还有字迹。翻转过来一看，竟是几行用毛笔写的药方，字迹与守心环内侧的抠痕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显沉稳：
“当归三钱，镇魂草一束，以青霜剑穗烧灰为引，煎水服下，可安剑鸣。”
“若遇煞影缠身，取守心环上铁锈，混着醉仙楼的陈年酒渣，可退之。”
最后一行字墨迹极淡，像是写了又被人用湿布擦过，隐约能辨认出“……老陈的算盘声，是催命符……”
林砚秋攥紧地图，指节泛白。师父留下的药方里，竟提到了醉仙楼的酒渣和老陈的算盘声，这说明师父早就知道老陈的存在，甚至提防着他。
可老陈昨夜说的那些话，又不像是凭空捏造。账本上的记录、青霜剑的异动、守心环里的残魂……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她不敢相信的真相。
“吱呀——”
身后的醉仙楼大门突然发出声响。林砚秋猛地转身，青霜剑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刺破晨雾——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油灯还在摇曳，老陈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桌上的暗红色账本也没了踪迹。
只有一阵风从楼内卷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墨香，吹得她手里的租户名录哗哗作响。其中一页被风吹得掀起，露出背面用朱砂画着的符号——那符号扭曲如蛇，正是血魔教的标记。
林砚秋的心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本普通的租户名录，却没想过背面竟藏着血魔教的印记。王婆拿着这本账收租三年，是真的毫不知情，还是……她本就是局里的人？
“林姑娘，可算找着你了！”
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府的管家带着两个仆役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焦急，“我家公子今早起来就说胡话，指着后院喊‘蛇妖要索命’，您快去看看吧！”
林砚秋皱眉：“昨夜我已除了蛇妖，怎会……”
“除什么妖啊！”管家哭丧着脸，“昨夜您走后，我们去后院一看，哪有什么蛇妖？只有棵被劈断的老槐树，树下埋着个破木箱，里面装着些血魔教的旧物！现在官府的人都来了，说要拿您去问话呢！”
血魔教的旧物？
林砚秋心头剧震。她昨夜明明斩中了蛇妖的七寸，妖气浓烈得化不开，怎么会变成老槐树和破木箱？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被幻术迷了眼。
“您要是不去，官府就要封了望月巷搜人了！”管家拽着她的衣袖不放，“王婆说您往这边来了，果然在……”
林砚秋猛地看向管家提到的方向——正是醉仙楼的大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踏出醉仙楼开始，就一直在管家的视线里。
而管家身后的两个仆役，站在晨雾里的身影有些模糊，袖口处隐约露出与昨夜煞影相似的黑气。
青霜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剑身上的暗红纹路瞬间亮起，在她掌心烫得惊人。守心环也跟着发烫，这次不再是磨牙声，而是清晰的警告：
“别跟他们走……箱子里的东西，是引你去乱葬岗的饵……”
林砚秋握紧剑柄，目光扫过管家那张焦急的脸，又落在他身后仆役袖口的黑气上。她突然笑了，剑刃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冷光：
“想去官府？可以。”
她的剑尖指向管家脚边的地面，那里的晨雾不知何时凝结成了小小的水珠，水珠里映出的，不是管家的脸，而是一张布满鳞片的蛇脸。
“但得先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人是妖。”
青霜剑落下的瞬间，管家和仆役的身影突然扭曲起来，晨雾里响起尖锐的嘶鸣，两道黑气从他们体内窜出，在空中凝结成蛇形，张开的蛇口正对着林砚秋的面门。
而巷口的浓雾里，隐约传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与守心环里的警告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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