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心环里的声音
“你师父,当年就是血魔教的人。”
老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林砚秋的耳膜上。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到身后的酒坛,发出沉闷的响声。坛口积着的灰被震得簌簌落下,迷了她的眼。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紧,指尖掐进掌心,“我师父是清虚观的长老,当年带领各派围剿血魔教,怎么可能……”
“带领围剿的是清虚观的凌虚长老,”老陈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毛笔,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可你的师父,那个教你御剑、给你守心环的人,从来没在清虚观的名册上留过真名。”
他抬手敲了敲桌上的暗红色账本:“你自己看。”
林砚秋咬着牙走过去,目光落在账本某一页。上面用同样的毛笔字写着:“无名,血魔教执事,擅铸剑,庚寅年收徒林砚秋,赠守心环,藏于望月巷。”
下面附着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庚子年六月,碎剑计划启动,无名失踪。”
“碎剑计划?”林砚秋的声音在发抖,“什么计划?”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她的左手腕:“把守心环摘下来看看。”
守心环是玄铁铸就,与她的腕骨早已磨合得严丝合缝,寻常时候别说摘下,就连转动都困难。可此刻被老陈的目光一落,环身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往骨头里钻。她闷哼一声,竟眼睁睁看着那枚暗黑色的铁环自行松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环身落地的瞬间,林砚秋突然听到一阵清晰的磨牙声。
不是从剑里传来的,而是从守心环本身。
那声音细碎而执着,像是有人在用牙齿啃噬铁环内侧。她弯腰捡起守心环,借着油灯的光凑近细看——环内侧竟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原本被她的腕肉挡住,此刻才显露出来。
那些字不是用刻刀刻的,更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笔画扭曲,带着种绝望的疯狂:
“青霜是锁,锁的是我;守心是监,监的是你……”
“他们要碎的不是剑,是……”
“秋儿,别信账本上的字……”
最后几个字被抠得极深,几乎要把玄铁环凿穿,笔画里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林砚秋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是师父的字迹,她绝不会认错。当年师父教她写字时,总爱在最后一笔拐个奇怪的小弯,这些字的末尾,都带着那个熟悉的小弯。
“这才是守心环的真正用处。”老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是护持心神,是让你师父的一缕残魂附在上面,看着你,也……提醒你。”
磨牙声突然变了调,像是有人在环内发出模糊的呜咽。林砚秋握紧守心环,冰凉的铁环竟微微发烫,她仿佛能感觉到环内有个微弱的意识在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你到底是谁?”她猛地抬头看向老陈,“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告诉我?”
老陈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青霜剑上,剑鞘缝隙里渗出的黑气已经淡了许多,但剑刃上的裂痕却越发清晰。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现在,你手里的剑终于肯认主了。”
话音刚落,青霜剑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剑鞘“啪”地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露出里面的剑刃——原本清亮的剑身此刻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极了人体的血管,正随着林砚秋的心跳微微搏动。
而那些纹路汇聚的终点,是剑刃靠近剑柄的地方,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被她握了三年竟从未发现:
“烬。”
“这是血魔教的铸剑标记。”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血魔教最厉害的铸剑师,会在剑身上留下这个字。而那位铸剑师,据说能将人的魂魄炼进剑里,让剑拥有自己的意识。”
林砚秋想起昨夜在张府的经历。她明明劈中的是蛇妖,可玉如意却碎了。难道当时青霜剑的意识,替她挡了什么?
“张大户家的玉如意,”她突然开口,“是不是有问题?”
老陈点点头:“那玉如意里封着血魔教的残魂,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引你去斩的。他们想看看,青霜剑里的意识,还会不会护着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望月巷的青石板路上,王婆掉落的那本租户名录正被晨风吹得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页角朝上,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现在有两条路给你选,”老陈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剑,“一是带着你的剑离开望月巷,从此隐姓埋名,或许还能多活几年。二是拿着这本账,去找到账本上记着的最后一个人,问清楚碎剑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指向窗外那本被风吹动的租户名录:“王婆的账本里,夹着你师父留下的另一把钥匙。能打开城西乱葬岗的地脉入口,那里……有你师父的剑炉。”
林砚秋低头看着掌心的守心环,磨牙声已经变成了清晰的低语,这次她终于听清了,是师父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别去……剑炉里是……”
话音突然中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守心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林砚秋手一抖,铁环再次套回她的腕骨,紧紧锁住,再也摘不下来。
与此同时,青霜剑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剑鞘彻底裂开,露出完整的剑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亮起红光,在剑刃上流淌,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在油灯的光晕里——那是个穿着清虚观道袍的女子,面容模糊,却和林砚秋有七分相似。
“她在等你。”老陈的声音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等你握着她,去劈开二十年前的那场火。”
林砚秋握紧青霜剑,剑柄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她看向窗外翻卷的账本,突然想起往生纸上那个被虫蛀的结尾——“人……”
后面到底是什么?
是“人活”,还是“人死”?
她抬步走向门口,青霜剑的红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与老陈背后墙壁上那个高大的剑影,在地面上慢慢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