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通往边境村庄的蜿蜒土路上,火把连成了一条颤动的光蛇,映照着冰冷甲胄与沉默的面孔。这是村民帝国“铁剑”军团第一大队,整整两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重甲步兵在前,轻骑兵护住两翼,弓弩手与随军法师居中。铁蹄踏碎寂静,铠甲摩擦声如同金属的潮汐,肃杀之气惊飞了沿途栖息的夜鸟。
指挥官,那位在王座厅领命的将军,骑在一匹雄健的黑色战马上,面甲后的眼神凝重。他并不认同这次纯粹泄愤的行动,但皇命难违。他只希望速战速决,用那个小村庄的毁灭迅速挽回帝国受损的威严,然后尽快撤离这片越来越让人不安的边境地带。
然而,地狱的呼唤,并不区分敌友,亦不辨目标。
当军队深入一片相对开阔、两侧林木渐稀的丘陵地带时,异变陡生。
起初是风中的异响——并非风声,而是无数嘶哑喉管摩擦出的低沉呜咽,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森林中汇聚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紧接着,是密集成片的骨骼咔嚓声,复眼反光的幽绿光点,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处不在的窸窣爬行声!
“戒备!敌袭!”前哨骑兵凄厉的呼喊瞬间被淹没在陡然爆发的怪物嘶吼狂潮中!
没有试探,没有阵型。僵尸、骷髅、蜘蛛、苦力怕……仿佛整个森林的恶意都在此刻具现化,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道路两侧的林间疯狂涌出,扑向这条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的金属长蛇!
“结阵!防御!”将军拔出佩剑,厉声高呼。训练有素的帝国士兵迅速收缩,重步兵竖起大盾,长矛如林般从盾隙刺出;弓弩手仓促放箭,箭矢没入汹涌的怪潮,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消失,只能稍稍阻滞最前排的怪物;随军法师开始吟唱,火球、冰锥砸向怪物密集处,炸开一团团短暂的空白,但更多的怪物立刻填上。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怪物的数量远超预计,更可怕的是它们那股完全不顾自身伤亡的疯狂劲头。僵尸用腐烂的身体冲撞盾墙,骷髅的骨箭从刁钻的角度射入阵型缝隙,蜘蛛试图从头顶跃过防线,苦力怕混在尸群中,一旦接近就猛烈膨胀——
“轰!”一声巨响,阵型侧翼一面盾牌被苦力怕的自爆炸开缺口,几百只僵尸立刻嘶吼着挤了进去,爪子撕开了后面士兵的喉咙,鲜血喷溅!
“堵住缺口!长矛手!”军官嘶吼着,但混乱已经蔓延。
这些怪物不同于以往零散的袭击,它们似乎被某种统一而狂暴的意志驱动着,攻击一波猛过一波,仿佛无穷无尽。帝国军队的精良装备和严整阵型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这种不计代价的冲击下,开始显得捉襟见肘。
重甲固然能抵挡大部分撕咬和抓挠,但关节连接处和面甲缝隙仍是弱点。骷髅的箭矢或许无法穿透板甲,却能射中马匹或阵型中防护较弱的弓弩手法师。苦力怕的自爆更是阵型杀手,每一次成功的贴近引爆,都会造成数人乃至十数人的伤亡,并将严密的防线炸开豁口。
战斗变成了血腥的消耗战。士兵的怒吼、怪物的嘶嚎、金属碰撞声、爆炸声、濒死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奏响了地狱的乐章。火把在混乱中被撞倒、熄灭,光线明灭不定,更添混乱。
将军在亲卫簇拥下奋力砍杀,剑刃早已染满黑血。他心中一片冰凉。这不是遭遇战,这是埋伏!是针对他们这支军队的、有预谋的屠杀!可这些怪物……怎么可能有“预谋”?
伤亡数字迅速攀升。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倒下,被蜂拥而上的怪物淹没。战马受惊,将背上的骑兵甩落。阵型被反复冲击,变得支离破碎。虽然帝国士兵也展现了强悍的战斗力,每倒下一人往往也带走数倍怪物,但怪物的数量仿佛根本没有减少!
“撤退!向高处集结!交替掩护!”将军终于意识到死守原地只有全军覆没,嘶声下令。
残存的士兵开始边战边退,向着一处地势稍高的石坡收缩。撤退过程更是惨烈,失去了完整阵型的保护,落单的士兵瞬间就被怪物潮吞噬。等残兵勉强在石坡上组成一个松散的圆阵时,出发时两百人的大队,已只剩下不足八十人,且人人带伤,甲胄破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怪物们并未追击上山,它们似乎对那片被大量尸体和残破兵器铺满的战场更感兴趣,或者,那驱使它们的意志并未强求全歼,只是要给予这支军队足够的重创。
将军拄着剑,看着坡下黑暗中影影绰绰、仍在徘徊嘶吼的怪物群,又看着身边残兵们惊魂未定、带着恐惧和绝望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仗,没法打了。那个小村庄……还去得了吗?就算去了,还能剩下几个人?
铁腕国王的怒火,帝国威严的沦丧,此刻都比不上眼前这超乎理解、血腥残酷的现实。这支原本要去施加毁灭的精锐,先一步品尝到了近乎毁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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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座曾迎来白发青年的热闹城镇,也在夜幕降临后关闭了城门,加强了守备。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夜士兵紧张地注视着城外黑暗的荒野。
303坐在旅店屋顶的边缘,晃荡着双腿,手里把玩着那本旧书。他喜欢高处,视野开阔,还能避开下面人群过于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那头白发在月光下如同流淌的银丝。
忽然,他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眸望向远方的黑暗,那里正是“铁砧”大队遭遇惨烈伏击的大致方向。尽管距离极远,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但303却清晰地“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充满混乱与饥渴的“嘶吼”,是无数扭曲意志汇聚成的灵魂层面的咆哮。
“嗯?”303偏了偏头,脸上露出纯粹的、孩子般的好奇。那“声音”让他感觉有点……吵闹,还有点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类似的喧嚣?
他合上书,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屋顶消失,下一刻,已经站在了城镇外数里的一座小山丘上。夜风吹拂着他雪白的斗篷和发丝。
他看向“嘶吼”传来的方向,红眸微微眯起。在他的视野中,那里的黑暗并非纯粹,而是涌动着大片大片浑浊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能量流”,无数微弱的意识光点在其中沉浮、碰撞、嘶喊。
“好多……小东西在打架?”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观察者的好奇。他能“看”到那些怪物的存在,也能感受到它们被某种更深沉的黑暗力量驱策着。
但奇怪的是,当他出现在这里,距离怪物潮并不算非常遥远时,那些原本躁动疯狂的怪物意识,似乎……完全忽略了他?没有任何怪物转向他这个方向,没有任何敌意或饥渴的情绪投来。仿佛他站在这里,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是这片自然的一部分,引不起那些被本能和呼唤驱使的怪物的丝毫兴趣。
303更加疑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它们……看不见我?还是……我不够‘好吃’?”他得出了一个有点呆萌的结论。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远方那灵魂层面的嘶吼声渐渐减弱、平息(对应着战斗结束和怪物潮退去),才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有点意思。”他轻声说,身影再次从山丘上消失,回到了旅店屋顶,重新翻开那本旧书,仿佛刚才只是出去散了趟步,看了场不太懂的默剧。只是那红眸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好奇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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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地,永恒的紫黑色虚空与漂浮的末地岛屿。末地主岛中央,那座风格奇异的末地宫殿高塔上,Ceris站在露台边缘,望着远方虚空。她身姿高挑,紫色与黑色交织的长袍衬托出御姐的优雅与威严,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凝重。
露台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倚靠着立柱。棕色的卷发有些蓬松,皮肤在末地幽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姿态慵懒,却有种奇特的、与周遭永恒寂静融为一体的和谐感。Herobrine。他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纯白眼眸,此刻映照着虚空。
“吵死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清冽如冰泉击石,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抚平躁动的磁性,只是说出来的话能把人气笑,“在开派对吗?音响开这么大。”
Ceris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头也不回:“你也感觉到了?那股来自下界的波动。”
“嗯。” Herobrine简单应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棕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站到Ceris身边,比她略高一些,目光同样投向虚空,仿佛能穿透维度看到主世界的混乱。“一群睡不着觉的,被更大的噪音吵得起来蹦跶。”
“是纳乌斯。” Ceris语气肯定,“他在用某种仪式强化和驱策主世界的亡灵与怪物。这对主世界是场灾难。”
“纳乌斯……” Herobrine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淡。他对这个名字的了解仅限于Ceris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一个想要征服下界、野心勃勃的地狱领主。至于具体做了什么,有什么计划,他并不太关心,也懒得去了解。太吵,太闹腾,和他追求的方向背道而驰。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波动中蕴含的、与自身某种古老本源隐隐相连的部分。那是主世界的“背景噪音”之一,那些游荡的、被视为威胁的“小东西”,某种程度上,与他有着极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联系。此刻,这些“背景噪音”被强制放大、统一调频,变成了刺耳的喧嚣。
“你的……那些‘小东西’,好像挺活跃。” Ceris看了他一眼,斟酌着用词。
Herobrine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撇了下嘴角,算是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他的纯白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远方的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不是愤怒,不是掌控,更像是一种……被打破了某种平衡的不适感,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对那股驱策力量的漠然抵触。
“你要做点什么吗?” Ceris问。
“做什么?” Herobrine反问,声音依旧好听,也依旧气人,“下去跟他们一起蹦?还是告诉他们小声点,吵到我睡觉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确实有点……太吵了。”
这大概是Ceris能从他嘴里听到的、对这件事最“严重”的评价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末地虚空永恒的低沉风声。
“主世界……” Herobrine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他纯白的眼眸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此刻正被混乱充斥的维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转瞬即逝的情绪。那里有他最初诞生的气息,有无数嘈杂的生命与故事,也有他曾经试图赋予“意义”又最终选择背离的痕迹。向往?或许有那么一丝,被这突来的喧嚣意外勾起。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以及对自己竟然还会产生这种“波澜”的轻微讶异。
Ceris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和眼神中那刹那的异样。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对了,” Herobrine像是想起什么,偏头看向Ceris,那张白皙俊朗、带着青年感的脸上露出一丝介于认真和促狭之间的表情,“你最近是不是吃多了?脸好像圆了点。”
Ceris:“……”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这个脑回路清奇、一句话能噎死人的直男计较。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Herobrine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纯白的眼眸里甚至还带着点无辜,“我说真的,看起来手感不错。”
Ceris彻底放弃交流,转过身,决定今晚不再跟这个家伙说一句话。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
Herobrine看着她的背影,也没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主世界方向的虚空。那双纯白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无尽的紫黑与星辰,也倒映着一丝被勾起又强行压下的、对那片“吵闹”故土的复杂心绪。末地的风,吹动他棕色的卷发,永恒,寂静,仿佛能抚平一切涟漪,却又仿佛让某些深藏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