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焰在墨水瓶旁投下摇晃的光圈。Steve握着羽毛笔,笔尖悬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墨迹已经干涸了好几处。他写了又划掉,划了又重写。最终留下的字句简单到近乎苍白:
父亲、母亲:
我走了。去弄清楚一些事,关于我自己,也关于可能还会到来的危险。留在这里,对村子,对我,可能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要找我。我会想办法知道你们平安。
对不起。
——Steve
他放下笔,将羊皮纸折好,压在母亲每晚都会擦拭的橡木桌面中央,用喝剩的半杯清水压住一角。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父母房间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母亲轻微的咳嗽,父亲翻身时床板的吱呀,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此刻像最细的丝线缠绕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隐秘的刺痛。
但他必须走。白天的村庄,那种无处不在的、混合着同情与猜忌的目光,帝国士兵可能再次到来的阴影,还有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忽视、仿佛在与远方什么事物隐隐共鸣的冰冷力量……都在催促他离开。
他站起身,动作轻得像夜行的猫。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背包就在床下,里面只有几块黑面包,一皮囊清水,一块燧石和少许火绒,以及那柄暗灰色的长剑和玛拉给的皮革碎片。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房间紧闭的门,将一块从小珍藏的、光滑的鹅卵石——那是父亲多年前从河边捡来送给他的——轻轻放在羊皮信旁。
然后,他吹熄油灯,潜入浓稠的夜色。
村庄沉睡在星月微光下,栅栏的轮廓像巨兽的肋骨。守夜的火把在远处瞭望塔上孤独燃烧,值班的村民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Steve熟悉每一条小巷,每一处阴影。他像一道无声的风,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偶尔传来的犬吠,很快来到了村庄东侧一处栅栏的破损处——那是上次熔岩巨人袭击后尚未完全修好的地方,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
夜晚的荒野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草叶的湿润、泥土的腥气,以及远山模糊的轮廓带来的、混合着自由与未知的凛冽。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出。
几乎就在同时——
“你要去哪儿,Steve?”
声音很轻,带着刚惊醒的沙哑,从他侧后方一片榛树丛的阴影里传来。
Steve身体一僵,手瞬间按上剑柄,心脏狂跳。他缓缓转身。
Alex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胡乱裹了件旧斗篷,赤脚踩着冰冷的草地,金发有些凌乱,但碧绿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和……压抑的怒气。
“Alex?你……你怎么在这里?”Steve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做了个梦。”Alex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梦到你走了,走进一片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的森林,我叫你,你不回头。”她停下,离他只有两步远,目光扫过他肩上的背包,“看来不是梦。”
Steve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在Alex的注视下变得苍白无力。“我……我必须走。”
“去西边的黑森林?去找那些流浪者?还是去找死?”Alex的语气尖锐起来,“一个人?就带着这点东西,去找那些连帝国都不清楚的东西?”
“就是因为不清楚,我才要去弄明白!”Steve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连日压抑的烦躁和决心,“Alex,你看看我!看看村子!我留在这里,下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骷髅,或者帝国士兵的‘质询’了!我身上的东西……它会引来麻烦,也会害了大家!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不能等着它爆发,或者等着别人再来给我‘定罪’!”
“所以你就自己跑掉?像个懦夫一样?”Alex逼视着他。
“这不是懦夫!”Steve握紧了拳,“这是……这是唯一可能找到出路的方法!玛拉说过……”
“玛拉!那个只见了一面的流浪女人?”Alex打断他,胸口起伏,“她的话就那么可信?她可能只是想利用你,或者把你引到更危险的地方去!”
“至少她没把我关起来打!至少她没把我当成怪物或者嫌疑犯!”Steve脱口而出,暗室七日积攒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尽管对象不是Alex,但情绪却汹涌难抑。“留在村子里,我能做什么?每天看着大家害怕的眼神,等着不知道哪天会落下来的斧头或者帝国的锁链?然后像上次一样,被拖走,被打,被逼着签下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的鬼东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激动,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颤抖。Alex愣住了,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和决绝,怒火渐渐被更深的东西取代。她想起他被带回来时浑身的伤,沉默得可怕的眼神。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是冰冷的沉默。
良久,Alex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坚定:“我说过的,Steve。”
Steve看着她。
“在那本古书烧掉的那个晚上,在你发现老牧师的尸体,在你体内那东西第一次真正显现的时候。”Alex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敲打在夜晚的寂静上,“我说过,不管那是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会陪你一起,弄清楚这件事。”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碧绿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缩:“我说过,陪你一起经历这件事,就知足了。”
“Alex,这不一样!”Steve急了,“这次不是在家里,不是面对我们知道的怪物!是去荒野,去找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线索,面对的可能是比凋零骷髅更可怕的东西!你没必要……”
“没必要?”Alex向前一步,几乎和他脚尖相对,“你觉得我留在这里就安全了?帝国士兵再来问话,我怎么说?村子再被袭击,我能做什么?看着你父母每天以泪洗面,等着不知道你生死的消息?”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但立刻被她咬牙压住,“Steve,你听好了。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累赘。我能射箭,能布置陷阱,能认路,能在野外找到食物和水。我比你更清楚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获取信息。更重要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们是一起的。从熔岩巨人那天起,从更早的时候起,就是一起的。你休想一个人跑去当什么悲情英雄,把我扔在后面担心受怕,或者傻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结局。”
Steve看着她,星光下,她的脸庞还有些稚气,但眼神里的光芒却坚毅如磐石。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能做到。他也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害怕极了孤独前行。但正是这份害怕,让他更不想拖她下水。
“太危险了,Alex,我……”
“闭嘴。”Alex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却忽然转身,不是走向荒野,而是朝着村庄栅栏的破损处。“在这儿等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Alex?你要去哪?”Steve压低声音急问。
“回家。”Alex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拿点像样的东西。你以为穿着睡衣光着脚就能闯黑森林?”话音未落,她已灵巧地侧身钻回了栅栏内,身影迅速消失在村庄的阴影里。
Steve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想叫住她,又怕惊动守夜人。只能焦灼地等在原地,耳朵竖起听着村里的动静,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时间流逝,星斗缓慢移转。就在Steve快要按捺不住,准备自己先离开时,栅栏破损处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
Alex回来了。她换上了一套深色的、便于活动的粗布衣裤,脚上蹬着一双结实的旧皮靴,外面套了件带兜帽的旅行斗篷。背上多了一个不大的行囊,鼓鼓囊囊的,腰间除了她惯用的石剑,还挂上了她那把短弓和一个半满的箭袋。她动作很快,气息微喘,额前几缕金发被汗水黏住。
“你……”Steve看着她这身行头。
“我给我爸妈也留了字条。说我去追你,把你带回来。”Alex简洁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当然,那是骗他们的。走吧。”她调整了一下背囊的带子,目光投向西方黑暗的荒野,“趁我还没后悔。”
她没有给他再争论的机会,率先迈开了步子,走向那片吞噬星月光辉的深沉黑暗。她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折返,只是完成了一项早就决定好的、必要的准备。
Steve看着她的背影,那句“趁我还没后悔”似乎还回荡在夜风里。他知道,这是她给他的最后台阶,也是她给自己踏上这条路的最后理由。他不再说话,只是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快步跟了上去,与她并肩走入沉沉的、指向西方黑森林方向的夜色。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身后,村庄的轮廓渐渐融入黑暗,只剩下几点守夜的火光,像渐渐熄灭的、关于安稳旧梦的最后余烬。Alex行囊里多出来的,不只是衣物和装备,或许还有一份与过往生活正式告别的决绝。而前方,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重黑暗,是风声呜咽的荒野,是传说中怪物游荡、流浪者出没的黑森林边缘,也是或许埋藏着世界背面裂痕与“错误”真相的未知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