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张艺兴在办公室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颊压着一份打开的医学期刊。
窗外天还没亮,闹钟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桌面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子放在左手边——他是右利手,杯子永远放在右边。
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心跳开始加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吴世勋发来短信:
吴世勋「你昨天半夜来过我病房」
张艺兴「几点?」
吴世勋「两点左右。你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叫你,你没反应」
他删掉打好的“我不记得”,改成:
张艺兴「我梦游了」
吴世勋「嗯」
只有一个字。但张艺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那个“嗯”里藏着很多东西——疲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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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7日,张艺兴去找方觉晓,问她最近有没有在自己办公室附近看到什么异常。
方觉晓摇头,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小心翼翼的关切,现在是恐惧。
她低声说:
方觉晓“张医生,你前天下午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对着空气说话。”
方觉晓“我路过的时候叫你,你转过头来看我,但你的眼睛……不像你。”
张艺兴“不像我是什么意思?”
方觉晓“就是……瞳孔不对焦。像在看别的地方。另一个地方。”
张艺兴想起赵行止说过的话:
赵行止“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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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凌晨两点,张艺兴再次在陌生的地方醒来。
这次是消防通道,十三楼的转角。他手里握着那把钥匙——从消防通道找到的那把,指甲缝里有新的血迹。
他检查全身,没有伤口,血不是他的。
他跑到吴世勋的病房,门锁着,他用钥匙试了一下——打不开。不是这把锁。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是他的笔迹:
张艺兴“床头柜。锁。”
张艺兴的手开始发抖。他不记得写这张纸条,但他认得这个笔压——和1月15日日历上“值班,无事”三个字一样。比平时的字迹重。
有人在模仿他的笔迹。或者——他梦游时的笔迹和清醒时不一样。
他用钥匙打开了吴世勋的床头柜,柜子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第一样东西:一张病历。
张艺兴的病历,姓名、年龄、血型都对。
诊断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分离性遗忘,建议长期住院治疗。”主治医师签名处写着——“Doctor”。
不是任何人的名字,就是一个词:Doctor。
日期是2011年9月20日,张艺兴记得这个日期——那是月华精神病院被查封前三个月,但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住过院。
第二样东西:一封信。他认得自己的笔迹。
张艺兴“世勋:如果我忘了,不要告诉我月华的事。让我以为我们刚认识。这样我还能重新爱上你,而不是活在恐惧里。2011.9.1”
信纸是湿的,是泪渍。吴世勋看过这封信很多次。
第三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吴世勋,跪在一个墓碑前,穿着黑色大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墓碑上刻着字,张艺兴凑近了看——“张艺兴之墓”1990.3.15 - 2011.12.25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吴世勋的笔迹:
吴世勋“我来看你了。圣诞快乐。”
张艺兴拿着照片的手剧烈颤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吴世勋“你看到了。”
吴世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黑暗中,穿着病号服,头发凌乱。
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张艺兴声音沙哑:
张艺兴“我没有死。”
吴世勋“你确实没有死。”
张艺兴“那你为什么——”
吴世勋“因为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吴世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张艺兴见过他狂躁发作的样子,见过他摔东西、自残、嘶吼……但这样的平静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张艺兴“谁告诉你我死了?”
吴世勋“‘医生’。”
张艺兴“你信了?”
吴世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新伤叠旧伤,指节上有咬痕,手腕上有玻璃划过的疤。
吴世勋“2011年12月25日,‘医生’给我打电话,说你从月华转移的路上出了车祸,车烧了,人在里面。”
吴世勋“他发了照片给我——烧毁的车,烧焦的衣服,还有……”
张艺兴“还有什么?”
吴世勋“还有你的戒指。我送给你的那枚。银的,刻着L.S.”
张艺兴下意识摸自己的无名指。
吴世勋“我去殡仪馆,他们不让我看遗体。说毁得太严重了。”
吴世勋“我去了公墓,看着他们下葬。棺材里没有你,但我不知道。”
张艺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吴世勋“12年1月16日。”
吴世勋“‘医生’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你站在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穿着白大褂,在跟护士说话。视频的日期是1月15日。”
张艺兴“然后呢?”
吴世勋“然后我砸了手机,砸了房间所有东西,我疯了一整天。第二天,我来了千林市。”
张艺兴“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吴世勋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亮,但里面没有光。
吴世勋“因为我答应过你。”
吴世勋“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让我不要告诉你。让我以为我们刚认识。你说这样你还能重新爱上我。”
张艺兴“那你——”
吴世勋“我想试试。让你重新爱上我。”
吴世勋“不靠过去,不靠那些记忆,就靠我自己。”
张艺兴蹲下来,和吴世勋平视。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阴影。
张艺兴“那你还爱我吗?”
吴世勋伸手,轻轻碰了碰张艺兴的脸颊。,手指很凉,像冬天的风。
吴世勋“你以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吴世勋“11年8月9日,月华的草坪上,你答应我求婚之前,你问:‘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你还爱我吗?’”
张艺兴“我怎么回答的?”
吴世勋“我说:‘你变得不像你,那还是你。就像冬天和夏天,都是你。我爱的是全部的你,不是某个版本的你。’”
张艺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记得那个场景,但他的心脏在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张艺兴“我不是那个我了。”
吴世勋“我知道。”
张艺兴“我不记得你。不记得我们。不记得草坪上发生了什么。”
吴世勋“我知道。”
张艺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吴世勋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吴世勋“因为如果我不在这里,你就永远没人记得你是谁了。”
窗外开始下雪,2012年2月的最后一天,千林市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张艺兴发现自己的人生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他忘记的不仅是人,还有自己的死亡。
而那封信上写着“让我以为我们刚认识”,是他自己写的。
他在失忆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再也想不起来的准备。
但他没有做好准备的是——即使想不起来,他还是会心疼,还是会哭。还是会在这个人面前,觉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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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兴把信、病历和照片放回信封,放回床头柜,重新锁上。
张艺兴“你继续留着这些?”
吴世勋“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张艺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艺兴“我今天晚上看到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吴世勋“那是什么?”
张艺兴“是心疼。心疼你跪在那里。下着雪,你没有打伞。”
吴世勋没有说话,张艺兴打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照亮了吴世勋的脸。
他哭了很久,但没有发出声音。
张艺兴“晚安,世勋。”
门关上了,吴世勋坐在黑暗中,把信封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脚步声不像平时——平时张艺兴走路很轻,像怕打扰别人。今天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窗外,雪落在千林市每一条街道上。
雪落下来,覆盖一切,但雪会化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