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8日,早上七点四十分,张艺兴走进医院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冷空气,走廊里已经排起了挂号的长队。
他路过导诊台时,护士方觉晓叫住了他。
方觉晓“张医生,VIP病房那个吴世勋,昨晚又闹了。”
张艺兴“闹什么?”
方觉晓“拔针头。护士去换药,他把人家推开了。说不打针。”
方觉晓“他还问了你。”
方觉晓压低声音,张艺兴停下脚步。
张艺兴“问我什么?”
方觉晓“问你今天什么时候查房。”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从金属壁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眼袋很重,昨晚又没睡好。
凌晨三点他醒来过一次,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走过去的。
他把剪刀放回抽屉,回到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
VIP病房在七楼。张艺兴推门进去的时候,吴世勋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千林市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没什么可看的,但他看得很认真。
张艺兴“早。”
吴世勋没回头。
张艺兴拿起病历夹,翻看昨晚的护理记录。
张艺兴“体温三十六度五,血压正常。你昨天没吃晚饭。”
吴世勋“不饿。”
张艺兴“护士说你把针头拔了。”
吴世勋“我不需要输液。”
张艺兴“你头部受了重击,需要抗炎治疗。”
张艺兴“吴世勋,如果你想尽快出院,就得配合治疗。”
张艺兴把病历夹放下,吴世勋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比前两天清明了一些。
他看着张艺兴,看了很久,久到张艺兴觉得不自在。
张艺兴“你看什么?”
吴世勋“看你的白大褂。”
吴世勋“你口袋里有东西。”
张艺兴低头——白大褂左侧口袋的边缘,露出一截黑色,他把那东西抽出来,是那本黑色笔记本。他不记得自己今天把它带出来了。
张艺兴“笔记本。”
吴世勋“我能看看吗?”
张艺兴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
吴世勋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张艺兴的字迹,记录着几个病人的脑电波数据。他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但边缘已经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吴世勋“这一页写了什么?”
张艺兴“我不记得了。”
吴世勋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吴世勋“你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还是不记得为什么撕掉?”
张艺兴“都不记得。”
吴世勋把笔记本还给他,张艺兴接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吴世勋的手指很凉,张艺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吴世勋“你怕我?”
张艺兴“不是怕。”
吴世勋“那是什么?”
张艺兴“不确定。”
查房结束的时候,张艺兴走到门口,吴世勋突然说了一句:
吴世勋“你以前不会这样。”
张艺兴“以前?”
吴世勋没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
下午三点,张艺兴在办公室整理病历,方觉晓敲门进来,端着一杯咖啡。
方觉晓“张医生,你上午查房的时候,那个吴世勋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张艺兴“为什么这么问?”
方觉晓把咖啡放在桌上。
方觉晓“他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张名片,被血浸得看不清了。”
方觉晓“我整理他的衣物时发现的,拿去给后勤部的人看,他们用仪器处理了一下,认出上面有字。”
张艺兴“什么字?”
方觉晓“你的名字。还有你的手机号。”
张艺兴放下笔。
方觉晓“只有你的名字和手机号,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是‘张艺兴’三个字,下面一行数字。”
张艺兴“名片呢?”
方觉晓“被警察拿走了。他们说这是重要物证。”
方觉晓走后,张艺兴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发呆。
千林市的天黑得早,四点刚过,光线就开始暗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自己的号码——那个号码他用了五年,从来没有换过。
他不记得给过任何人名片,准确地说,他不记得自己印过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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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张艺兴在食堂吃饭,医院后勤部主任赵行止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赵行止“小张,听说你今天去VIP查房了?”
张艺兴“嗯。”
赵行止“那个伤者,有没有说什么?”
张艺兴抬头看赵行止,赵行止的表情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张艺兴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夹烟。
张艺兴以前见过这个姿势,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张艺兴“没说什么。”
张艺兴“赵主任,我想问您一件事。”
赵行止“说。”
张艺兴“月华精神病院,您听说过吗?”
赵行止的筷子停了一下,不到半秒,但张艺兴看到了。
赵行止“听说过,一家被查封的私立医院。怎么了?”
张艺兴“没什么。随便问问。”
赵行止放下筷子,看着张艺兴。
赵行止“小张,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
张艺兴“您怎么知道?”
张艺兴愣住。
赵行止“护士长跟我说的,说你凌晨两三点还在值班室坐着。有时候还一个人在走廊里走。”
赵行止“你以前不这样。”
张艺兴“以前?”
赵行止“你刚来医院的时候,睡眠很好。值夜班都能睡着,护士叫你你都听不见。”
赵行止“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张艺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张艺兴“赵主任,我有个毛病。我会梦游。”
赵行止没说话。
张艺兴“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第二天会发现一些痕迹。比如笔记本上多了不是自己写的字,比如站在不该站的地方。”
张艺兴“您在医院工作这么久,见过这样的病例吗?”
张艺兴看着赵行止的眼睛,赵行止沉默了一会儿,说:
赵行止“见过。”
张艺兴“怎么治?”
赵行止“要看病因。”
赵行止“有些人是因为压力太大,有些人是因为……脑子里有不愿意面对的事。”
张艺兴“如果是后者呢?”
赵行止没有回答。
他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看着张艺兴:
赵行止“小张,我明天帮你调一下消防通道的监控。你不是说昨晚在通道里醒来的吗?看看你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张艺兴“谢谢,麻烦您了。”
赵行止“不客气。”
赵行止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赵行止“对了,你刚才问的那个月华精神病院——我劝你别去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张艺兴一个人坐在食堂里。
————
2月9日,张艺兴照常查房。
吴世勋比昨天配合了一些,量了体温,吃了药,但他还是不看张艺兴的眼睛。
吴世勋“你手上的戒指呢?”
张艺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无名指。
张艺兴“我没有戒指。”
吴世勋“你以前戴过。”
张艺兴“你怎么知道?”
吴世勋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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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房结束后,张艺兴去后勤部找赵行止。
赵行止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他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赵行止“消防通道的监控,昨晚的。”
张艺兴“谢谢赵主任。”
赵行止“等一下。”
赵行止叫住他。
赵行止“小张,监控我看过了。你昨晚两点零三分走进消防通道,四点零七分出来。中间有两个小时——”
张艺兴“我知道,监控坏了。”
赵行止“不是坏了。是被人关了。”
赵行止摇头,张艺兴的手握紧了U盘。
赵行止“你进去之后大约五分钟,画面就断了。不是信号干扰,是有人从系统里手动关闭了那个摄像头的电源。”
赵行止“四点钟电源恢复,你从通道里出来。”
张艺兴“中间两个小时呢?”
赵行止“不知道。”
赵行止“你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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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兴回到办公室,把U盘插进电脑。
画面很暗,消防通道的灰色水泥墙,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
两点零三分,他出现在画面里——穿着白大褂,走路的样子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他推开通往楼道的门,走了进去,然后画面就断了,一片雪花。
四点零七分,画面恢复,他又从门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钥匙。
他走到监控死角,看不见了。
张艺兴把画面放大、定格,那把钥匙很普通,铜色的,像是开某种老式门锁的。
他把画面一帧一帧地过,试图看清钥匙上的标记。
在第三十七帧,画面闪了一下,他看到了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
他放大,再放大,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辨认——“月华”。
张艺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张艺兴“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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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0日,凌晨一点,张艺兴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他盯着空白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
他写下了几个字:“月华精神病院。”
他继续写:“2011年。”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但他的右手自己动了起来,又写了一行字:“吴世勋认识我。”
然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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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他醒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笔画刚硬,像另一个人写的——“他又来了。”
张艺兴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他翻到笔记本的前面,一页一页地翻,2月6日之前的记录都很正常,都是病人的脑电波数据、用药剂量、复诊时间。
但从2月6日开始,那些陌生的字迹就出现了,每隔一两页,就有一行不是他写的字。
他数了数,一共七行。
张艺兴“他又来了。”
张艺兴“别相信他。”
张艺兴“钥匙在口袋里。”
张艺兴“你不是你。”
张艺兴“跑。”
张艺兴“别回头。”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记起。”
张艺兴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千林市的夜景很安静,远处的居民楼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电话响了,急诊科通知他:明早有一台脑电波监测,需要他提前准备。
张艺兴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时间——2012年2月10日,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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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千林市还在沉睡,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七楼的VIP病房里,吴世勋也没有睡。
吴世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吴世勋“但没关系。”
吴世勋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声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