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秦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和咖啡混合的、属于工作日的严谨气息。
白懿端着刚煮好的黑咖啡,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推门而入。
预想中的酒气熏天、一片狼藉并未出现。
办公室被打扫过了。地毯上干涸的酒渍消失了,碎裂的瓷器残骸不见了,甚至连空气都经过净化,只余下淡淡的、属于昂贵木料和皮革的冷冽香味。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昨夜那场荒诞的闹剧从未发生。
除了沙发上那个——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着、身上盖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薄毯、睡得正香的男人。
陆梵江。
他身上的黑色休闲西装皱得像咸菜,衬衫领口大敞,露出小片胸膛。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左耳的银钉在晨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脸颊上的酡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宿醉后的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他似乎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白懿的脚步顿了顿,将咖啡轻轻放在秦川空无一人的办公桌上,然后走到沙发旁,弯腰,用不大不小、刚好能叫醒人的声音唤道:“陆总?陆总,您醒醒。”
陆梵江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他翻了个身,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别吵……再睡五分钟……”
白懿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提高了一度:“陆总,已经上午九点二十了。您是不是需要联系一下您的助理,或者我帮您安排车送您回去?”
“九点二十?”陆梵江猛地睁开眼,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聚焦,宿醉的头痛和浑身的僵硬感似乎同时袭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嘶……头疼……”他捂着额头坐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他环顾四周,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喝酒,说胡话,秦川黑如锅底的脸色,还有那句冰冷的“滚回你自己地盘去”。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惯有的那种满不在乎所覆盖。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白特助早啊……秦总呢?”
“秦总有个跨国视频会议,已经在进行了。”白懿微笑着回答,滴水不漏,“他吩咐,等您醒了,让我送您离开。”
“离开?”陆梵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白特助,你看我这状态……头重脚轻,走路都打晃,怎么回去啊?你们秦总就这么狠心,要把宿醉未醒、虚弱无力的合作伙伴扫地出门?”
他说着,还配合地晃了晃脑袋,做出一副晕眩欲呕的样子。
白懿的笑容不变:“陆总说笑了。我可以为您叫车,或者联系您的助理来接您。”
“不要助理!”陆梵江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让他看见我这副德行,我陆少的面子往哪儿搁?”他眼珠一转,看向白懿,“要不……白特助你开车送我?”
白懿依旧微笑:“抱歉陆总,我需要留守岗位,处理秦总的日程安排。”
“那……”陆梵江拖长了调子,目光瞟向紧闭的会议室方向(他猜秦川在那里开会),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赖和算计的笑容,“让秦总送我吧?反正他开完会也要出去吧?顺路捎我一程呗?你看我都这样了,万一自己回去路上出点什么事,对咱们两家的‘友好关系’多不好,你说是不是,白特助?”
他刻意加重了“友好关系”几个字,眼神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白懿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送这位爷回去?还是让秦总亲自送?他几乎能想象出秦总听到这个要求时,那瞬间跌至冰点的脸色。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秦总他……”
“有什么不方便的?”陆梵江打断他,已经扶着沙发扶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你就跟秦总说,我昨晚喝了他办公室的酒(虽然是他自己带的),现在难受得要死,作为‘东道主’,他得负责把我这个‘重要合作伙伴’安全送回去。不然……我就去楼下大堂坐着,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秦氏集团的秦总,昨晚灌我酒,还不负责任……”
白懿:“……”
他感觉自己多年的职业素养正在经受严峻考验。这位陆家大少,简直是把“厚颜无耻”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秦川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显然已经结束了视频会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他看到站在沙发旁、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还冲他露出讨好笑容的陆梵江,眉头立刻蹙起,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秦总!”陆梵江抢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宿醉的沙哑,但语气极其“诚恳”,“您开完会啦?正好,我正要跟白特助说呢,我这头还晕着,走路跟踩棉花似的,实在开不了车。您看……方不方便,顺路捎我一程?就送到我们公司楼下就行!保证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秦川的目光如同冰锥,钉在陆梵江脸上。他想拒绝,想立刻让白懿叫保安把这人扔出去。但陆梵江那句“去楼下大堂坐着说”的威胁(虽然幼稚),以及他此刻这副确实不太能自理的模样(三分真七分演),还有两家目前表面维持的“和平”……
白懿适时地上前一步,低声快速汇报:“陆总坚持要您送,说不放心别人,也……不想让他的助理看到。”
秦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烦躁。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跟上。”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专用电梯走去。
陆梵江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得逞的笑容,赶紧抓起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也顾不上整理形象,脚步虚浮却迅速地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念叨:“秦总您真是大人有大量!菩萨心肠!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白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气场截然相反地走向电梯,默默在心里为自家老板点了根蜡。
2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早高峰渐退的街道上。车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秦川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处理着手机上的邮件,全程将旁边的陆梵江当成空气。车载香薰系统散发着清冽的雪松味道,试图掩盖从陆梵江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隔夜酒气和疲惫感。
陆梵江倒是安分了一会儿,大概是宿醉真的难受,他靠在另一侧车窗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没过多久,大概是缓过劲来了,他又开始不安分。
“秦总,您这车真不错,隔音好,稳。”他没话找话。
秦川眼皮都没抬。
“哎,您说昨晚那酒劲儿可真大,我现在还头疼……不过味道是真纯,下次有机会再……”
“没有下次。”秦川冷冷打断,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陆梵江撇撇嘴,识趣地没再提酒。他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真皮座椅上敲打着。
车子驶入CBD核心区,在一栋造型前卫、充满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大厦前停下。这是陆氏集团总部,与秦氏大厦的沉稳厚重风格截然不同,更显张扬时尚。
“到了,陆总。”司机礼貌地提醒。
陆梵江却没立刻下车,他转头看向秦川,脸上又堆起那种熟悉的笑:“秦总,来都来了,不上我那儿坐坐?喝杯茶醒醒酒?我办公室 view 也不错哦。”
秦川连拒绝的话都懒得说,直接给了他一个“立刻滚下去”的眼神。
陆梵江却不依不饶,忽然捂着额头,“虚弱”地呻吟了一声:“哎哟……头还是晕得厉害……秦总,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扶我一下呗?我怕我一下车就晕倒在你们秦氏的车旁边,影响多不好……”
秦川的耐心终于宣告耗尽。他收起手机,冰冷的视线扫过陆梵江:“陆梵江,适可而止。”
“就一下!送到电梯口就行!”陆梵江举起一只手发誓,眼神“真诚”无比,“我保证!进去就放您走!绝对不再纠缠!”
秦川看着他那副无赖样,知道自己不亲自把他“押送”进去,这家伙说不定真能赖在车上,或者做出更离谱的事。他不想再在陆氏大楼门口跟这人拉扯,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五分钟。”秦川声音冷硬,推开车门。
陆梵江眼睛一亮,赶紧跟着下车,脚下还故意踉跄了一下,想去扶秦川的胳膊,被秦川一个侧身避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陆氏大厦。前台和路过的员工看到自家那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打扮花哨的太子爷,居然带着一身隔夜酒的痕迹,还跟在一个气场强大、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身后(有人认出了那是秦氏集团的秦川),都忍不住投来惊诧和好奇的目光。
陆梵江却浑不在意,甚至挺了挺胸,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他带着秦川走向专用电梯,刷卡,上楼。
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并非秦川办公室那种极致的简约与秩序,而是一种……混杂着奢侈、个性与某种狂野因子的风格。
宽敞的空间,一半是现代化的办公区域,另一半却像是个私人收藏馆。巨大的落地窗外视野开阔,室内摆放着一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抽象艺术品,墙角甚至还立着一个等人高的钢铁侠手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于檀香和皮革混合的男香味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办公桌的那一整面墙。
那不是普通的装饰墙,而是一面巨大的、精心设计的展示墙。上面错落有致地悬挂、镶嵌着数十个奖杯、奖牌、证书,以及大量装裱精美的照片。
秦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奖杯和奖牌的造型各异,但大多与极限运动相关:高山滑雪的速降奖杯、翼装飞行的挑战赛奖牌、深海自由潜的认证证书……每一个都擦拭得闪闪发亮。
照片则更为生动。有陆梵江穿着专业装备,站在皑皑雪山之巅,背景是浩瀚云海;有他驾驭着高速水上摩托,在海面上劈波斩浪,激起冲天水花;有他踩着冲浪板,在巨大的浪墙中穿梭,身影与自然之力相比显得渺小却又充满张力;更有他从高空跃下,跳伞服在蓝天中展开如花朵的瞬间抓拍……
每一张照片里,陆梵江的表情都惊人地一致——不是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或刻意张扬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放肆的兴奋与专注,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在拥抱死神的同时,也攫取了极致的生命活力。这与他在商场、在酒吧、甚至在秦川办公室里表现出的那个“陆少”,判若两人。
秦川有些意外。他知道陆梵江行事不羁,却没想到他竟是一名如此狂热且成绩斐然的极限运动爱好者。这些奖牌和照片,绝非沽名钓誉之辈可以轻易获得,背后代表着无数次与危险的擦肩而过,以及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与技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面“荣誉墙”,最后,定格在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那里贴着一张尺寸较小的拍立得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卷曲,颜色也有些褪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茂密到令人窒息的热带雨林树冠,枝叶纠缠,光线昏暗。陆梵江就在这片树冠中间,被几根坚韧的藤蔓和降落伞绳乱七八糟地缠住,倒吊在半空中。
他的脸上、身上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汁液,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情——他正对着镜头(应该是救援人员或同伴拍的),龇牙咧嘴地笑着,比着一个大大的、极其标准的“V”字手势,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或绝望,只有一种“妈的又搞砸了但老子还活着”的混不吝的兴奋,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在这张照片旁边,还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高山滑翔伞故障,挂树冠六小时留念。爽!」
秦川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高山滑翔伞故障,挂在几十米高的树冠上,等待救援六小时……这种经历,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甚至可称九死一生。但照片里的陆梵江,却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哦,那个啊,”陆梵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秦川的目光看到了那张照片。他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虚弱和讨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起热爱之事时特有的、鲜活的光彩,虽然宿醉让他脸色还有些差。“几年前在秘鲁玩滑翔伞,遇上乱流,伞绳缠树上了。上不去下不来,就在那儿荡秋千,跟一堆猴子大眼瞪小眼等了六个钟头。最后是当地救援队用绞盘把我弄下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趣事。
秦川转过头,看向他。眼前的陆梵江,头发依旧凌乱,西装皱巴巴,身上还带着酒气,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谈到这些时,却清澈明亮,闪烁着秦川从未见过的、真实的光芒。不再是商场上的算计,不是酒吧里的轻浮,也不是在他面前的无赖耍宝。
“你不怕?”秦川忽然问了一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陆梵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川会主动问这个。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野性,又有点难以言喻的纯粹:“怕啊,怎么不怕?挂上去头两个小时,脑子里把我这辈子干过的缺德事都想了一遍,就怕突然哪根树枝断了。但后来吧……就觉得,反正都这样了,怕也没用。看看风景呗,那儿的树冠层,平时哪有这角度欣赏?还有那些猴子,可好玩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当时怎么跟猴子“交流”,怎么用随身带的一小块巧克力跟路过的鸟“谈判”(未果),怎么在漫长的等待中自己给自己讲冷笑话……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回味。
秦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陆梵江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那面记录着无数次冒险与“作死”的奖墙,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矛盾感——极致的冒险与精明的算计,玩世不恭的表象与隐藏在深处的危险,对刺激的追求与对家族责任(哪怕他表现得再不情愿)的承担……这些看似冲突的特质,如何在这个人身上奇异地共存。
也许,对他来说,征服一座雪山,驾驭一道巨浪,或者从万米高空跃下,与在商场上完成一次惊险的并购,在酒吧里挑衅一个看不顺眼的对手,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游戏,都是挑战,都是他用以对抗内心深处那片“空落落”的方式。
只是方式不同,代价不同。
“咳,”陆梵江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而且话题偏离了“送他上楼”的初衷,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讨好和试探的笑容,“那什么……秦总,谢啦!特意送我上来。要不……真喝杯茶再走?我这儿有上好的……”
“不必。”秦川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那份冰冷的嫌恶似乎淡去了一些,“记得你答应的。”
不再纠缠。
陆梵江立刻举起手:“保证!绝对不再骚扰秦总……呃,至少在您主动找我之前!”他眨眨眼,补充了后半句。
秦川没再理会他话里的小陷阱,转身,走向电梯。
陆梵江这次没再阻拦,只是倚在自己那张夸张的、铺着不知名兽皮的办公桌边,看着秦川挺拔冷峻的背影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
直到电梯下行指示灯亮起,陆梵江脸上那点嬉笑才慢慢收敛。他走到那面奖墙前,目光掠过那些奖杯和照片,最终也落在那张倒吊树冠的拍立得上。
他伸手,轻轻拂过照片边缘卷曲的角落,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与照片里如出一辙的、混不吝的笑容。
“冰山脸……”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在说秦川,还是在说别的什么。然后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嘟囔着:“妈的,那破酒……下次得找那老猎人算账……”
他晃晃悠悠地走向办公室附带的休息间,决定先补个觉再说。至于秦川有没有因为那张照片对他改观一点点?
谁知道呢。
至少,他让他看到了另一面。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