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峡谷的风,是带着血腥味的。
灰黑色的瘴气不是什么天外魔气,而是常年盘踞于此的邪魂师,以活人魂力、兽魂精血、怨毒魂技日积月累熏蒸而成的毒雾。寻常魂师踏入此地,只需片刻,便会魂力紊乱、心智受扰,修为弱一点的,当场便会沦为行尸走肉,成为邪魂师圈养的“养料”。
千寻昙站在峡谷入口那道腐朽的木栅栏前,指尖微微攥紧。
她比谁都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是传说中的绝地,不是天险沟壑,而是整个西斗罗间,最隐秘、最残忍、最不受武魂殿管控的邪魂师巢穴——血魂岭分舵。
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被鲜血浸泡了百年千年,踩上去软绵黏腻,鞋底碾过的时候,能清晰感受到泥土下混杂着碎骨与腐烂的布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混着魂兽尸体腐烂的臭味、邪魂师阴毒魂力的刺鼻气息,直冲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阿雀死死拽着千寻昙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此刻,女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一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望着四周翻涌不散的灰黑色瘴气。
“阿……阿昙,这里……”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细若蚊蚋,“这里好可怕,我的魂力……转不动了。”
千寻昙没有回头,目光却如同寒刃,冷静地扫过四周每一寸阴影。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稳得不像一个年仅六岁的少女:“别说话,跟着我,一步都不要离开。”
阿雀连忙点头,把脸埋在千寻昙的后背,死死闭紧眼睛,只敢凭着触感跟着她往前走,这种场面很诡异。
她们身后不远处,那群追了她们三条街的恶棍,正站在木栅栏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为首的老狗,是集中营里出了名的狠角色,武魂是一条疯犬,三十二级强攻系战魂师,平日里靠着欺压新人、抢夺食物与魂师资源度日,心狠手辣,毫无底线。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从分殿逃出来的小丫头是手到擒来的猎物,随手就能捏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丫头,竟然一头扎进了死亡峡谷。
扎进了连他这种亡命之徒,都不敢踏足一步的邪魂师地盘。
“妈的……”老狗狠狠啐了一口,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神里充满了忌惮与不甘,“算她们命大!跑进了血魂岭的地界,死在里面,也比落在老子手里痛快!”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脸色同样惨白,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望着栅栏内翻涌的瘴气,眼神里充满了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老大,真不追了?那两个丫头手里还有干粮……”
“追?你去追!”老狗一巴掌甩在那人脸上,厉声怒骂,“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吗?血魂岭的邪魂师,吃人不吐骨头!进去一个死一个,连魂骨都给你扒了炼药!你想去送死,老子不拦着!”
那一巴掌打得清脆响亮,跟班立刻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老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峡谷深处,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带着人悻悻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千寻昙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微凉的风一吹,泛起一阵刺骨的冷。
她不是不怕。
她比谁都清楚,死亡峡谷里的邪魂师,比集中营里的恶棍,要凶残一万倍。
这些人,大多是被武魂殿驱逐、被各大宗门通缉、犯下滔天大罪的堕落魂师。他们不修正道,专走旁门左道,以吞噬他人魂力、炼化活魂兽、炼制邪毒魂器为生,手段阴毒,心性残忍,等级不明,数量不明,就连武魂殿的猎魂部队,都轻易不会踏入这片区域清剿。
她刚才跑进这里,是绝境之下唯一的选择。
不跑进来,她和阿雀会被老狗那群人活活打死,资源被抢,武魂被废,死得毫无意义。
跑进来,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细如发丝。
“他们走了。”千寻昙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阿雀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后怕:“阿昙,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大家都说,进来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的……他们会把我们抓起来,吸走我们的魂力,把我们变成怪物……”
千寻昙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没有耀眼的武魂虚影,没有流转的魂力光泽,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最无用的废武魂持有者。
在她足够强大之前,任何一丝一毫泄露武魂的消息,都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不进来,我们已经死了。”千寻昙抬起眼,目光望向峡谷深处,瘴气浓密,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无法穿透,说着瞎话,要不是有要事,老狗那几个早就死了,“在这里,我们或许能活。”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明明平静,却仿佛藏着整片星空的眼睛,心里的恐惧,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到底是谁,只知道,只要跟着千寻昙,她就觉得安全。
“我听你的。”阿雀小声说。
千寻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脚下的暗红泥土越来越湿,越来越黏,空气中的腥气也越来越重。四周静得可怕,除了风吹过瘴气的沙沙声,听不到任何鸟兽鸣叫,仿佛这片土地,早已被生命彻底抛弃。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瘴气忽然变得更加浓密。
原本只是灰蒙蒙的雾气,此刻竟如同墨汁一般浓稠,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米开外。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沙哑、如同破锣般的喘息声,从前方的浓雾里传了出来。
千寻昙瞬间停下脚步,一把将阿雀拉到自己身后,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最高警戒的状态。
来了。
邪魂师。
她屏住呼吸,耳朵微微颤动,仔细分辨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距离、以及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魂力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阴寒、浑浊、带着强烈攻击性的魂力,如同毒蛇一般,让人浑身不舒服。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浓密的瘴气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衣衫破烂,浑身沾满暗红色的污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血管如同蚯蚓一般凸起,浮在皮肤表面,泛着淡淡的灰光。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一片浑浊的猩红,如同浸泡在血水里的石头,没有任何神智,只有纯粹的暴戾与饥饿。
他的嘴角不断滴落着透明的涎水,滴落在暗红的泥土上,瞬间冒出一缕细小的黑烟。
是被邪魂之力侵蚀太深,彻底失去神智的傀儡魂师。
这类人,是血魂岭最底层的存在,没有自我,没有思想,只知道攻击一切闯入领地的活物,将其撕碎,吞噬魂力。
男人看到千寻昙和阿雀,猩红的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看到了送上门来的食物。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朝着两人扑了过来!
他的周身,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魂力,那是邪魂师最基础的腐骨魂力,触之即伤,沾之即腐。
阿雀吓得尖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千寻昙眼神一冷。
没有丝毫慌乱。
她身形微微一侧,以一个极其精妙、极其轻盈的角度,避开了对方扑来的利爪。
男人扑了个空,重重砸在地上,暗红的泥土飞溅。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立刻翻身,再次嘶吼着扑上来。
千寻昙弯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
树枝脆弱不堪,一折就断,在魂师的战斗中,毫无用处。
可她握着枯枝,眼神锐利如刀。
她没有进攻,只是不断闪避。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观察。
观察男人的动作规律,观察他魂力运转的轨迹,观察他身上那层腐骨魂力的薄弱点,更观察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快要熄灭的清明。
很快,她就看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天生的邪魂师。
他是被人强行种下了血魂印。
血魂印,是血魂岭最阴毒的手段之一,一旦印入魂师体内,便会一点点蚕食对方的神智,扭曲对方的武魂,将其变成只懂杀戮的傀儡,为血魂岭卖命。
而这个男人,体内的血魂印还没有彻底扎根,灵魂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挣扎。
他在痛苦,他在抗拒,他在绝望。
就像集中营里,那些被欺压、被践踏、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灵魂。
千寻昙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集中营里待了半年,见多了人性的丑恶,见多了背叛与欺凌,可她从未忘记,自己骨子里流淌的,是神圣的天使血脉。
天使不杀无辜。
哪怕对方,已经沦为半人半鬼的怪物。
“阿昙!小心啊!他打不死的!”阿雀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焦急地大喊。
男人再次扑来,利爪带着腐骨魂力,直抓千寻昙的胸口。
这一次,千寻昙没有闪避。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光。
那是被她死死压制在灵魂深处的天使神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足以净化一切邪祟的神圣气息。
她上前一步,迎着男人的利爪,抬起右手。
没有魂技,没有魂力爆发,只有一个极其轻柔、极其平静的动作。
她的手掌,轻轻落在了男人的额头。
刹那间——
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从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春日融雪,悄无声息地渗入男人的眉心。
那是天使武魂最本源的净化之力。
下一秒。
原本疯狂嘶吼、暴戾无比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周身缠绕的灰黑色腐骨魂力,像是遇到了烈火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收缩、消散、融化!
“呃——啊——!!”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头,在地上疯狂翻滚挣扎。
他的身体不断抽搐,青黑色的皮肤一点点褪去,凸起的血管慢慢平复,那双猩红浑浊的眼睛里,竟渐渐恢复了一丝光亮。
阿雀彻底呆住了。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她看着千寻昙的手掌,看着那缕一闪而逝、却无比圣洁的金光,整个人都懵了。
金光?
那是什么?
不是魂技,不是魂环光芒,更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武魂之力……
那是一种,让她从心底感到温暖、感到安宁、感到敬畏的力量。
千寻昙站在原地,掌心依旧轻轻贴在男人的额头,维持着那缕微弱却坚定的净化之力。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这点天使神力,几乎抽干了她目前所有的底蕴。
可她没有松手。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终于,男人身上最后一丝灰黑色的魂力,彻底消散殆尽。
他停止了挣扎,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青黑褪去,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色泽。
猩红消散,眼睛里重新出现了眼白,出现了迷茫、痛苦、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千寻昙。
目光落在她那只依旧放在他额头、残留着淡淡金光余温的手掌上,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天……天使武魂……”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哽咽与颤抖,“你是……天使武魂的传人……你救了我……你解开了我的血魂印……”
千寻昙缓缓收回手,气息微喘,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轻声问:“你是谁?”
男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积压了十五年的痛苦、绝望、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得像个孩子。
“我叫陈三……”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十五年前,我是武魂殿西陆分殿的外围弟子,执行任务路过死亡峡谷,被血魂岭的人抓走,强行种下血魂印……我像怪物一样,被操控了十五年,杀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我生不如死啊……”
十五年。
千寻昙沉默了。
她看着陈三,看着这个被囚禁、被扭曲、被抛弃的魂师,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死亡峡谷里,像陈三一样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不是天生的邪魂师。
他们是受害者。
是被血魂岭掳来、操控、压榨、当成养料和傀儡的牺牲品。
他们之中,有武魂殿的弟子,有小宗门的魂师,有独行的魂师,甚至还有无辜的平民。
他们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绝望中挣扎,在痛苦中沉沦。
而这片看似恐怖的死亡峡谷,这处人人谈之色变的邪魂师巢穴,藏着的不仅仅是罪恶与杀戮。
还有……无数等待被救赎的灵魂。
以及一个可以让她,一步步扎根、崛起、收拢势力、最终夺权登顶的棋盘。
千寻昙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冷、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她蹲下身,看着依旧趴在地上痛哭的陈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能走吗?”
陈三用力点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十五年被操控、身体虚弱,几次都没能站稳。
千寻昙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掌心的温度传来,陈三浑身一震,眼泪流得更凶。
“能……我能走……”他哽咽着,对着千寻昙,深深低下了头,“恩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我陈三的命,就是你的!你让我生,我就生,你让我死,我绝不犹豫!”
千寻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死亡峡谷更深、更暗、更恐怖的深处。
那里,瘴气浓密如墨,魂力波动阴毒恐怖,隐隐约约,能听到无数人的哀嚎与嘶吼。
那里,是血魂岭分舵的真正核心。
是邪魂师头目盘踞的王座之地。
也是她,千寻昙,即将踏入、潜伏、渗透、最终取而代之的地方。
她没有选择回头。
也没有选择逃避。
她扶着依旧虚弱的陈三,身后跟着眼神里充满敬畏与依赖的阿雀,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入了死亡峡谷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