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昙醒过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药草的气味。
不是武魂殿那种名贵的、装在锦盒里的药材,而是一种更野更涩的味道,像是刚从山里挖出来晾干的草根树皮。那气味钻进鼻子里有点苦,又带着一点点土腥气。
她睁开眼睛,头顶是木头搭的房梁,很旧,有几根椽子上还结着蜘蛛网。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条。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棉被上打了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紧实。
千寻昙盯着那个补丁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睡了多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那片山坡,记得那个蓝头发的少年朝她跑过来,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动了动手指,疼,整条手臂都疼,上面缠着白色的布条裹得严严实实。她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原来那件了,原来那件早就被荆棘撕烂了,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褂子很大,袖子长出来一大截把她的手都盖住了。她动动脚,脚上也缠着布条,脚踝处最厚裹得像两个小馒头。
千寻昙眨了眨眼睛,这是被人救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那个蓝头发的少年端着一只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米香。他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碗放在床边那张歪了腿的小木桌上。
千寻昙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少年指了指碗里的粥,意思是让她喝。千寻昙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他也不催就站在那里垂着手安静地等着。
千寻昙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这个少年比她高一个头大概年纪与他差不多,蓝头发蓝眼睛。他身上穿着和这件褂子一样粗糙的旧衣服,衣摆和袖口都磨起了毛边,脚上的布鞋开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袜子。他住的地方很破,穿的衣服很旧,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但他救了她。
千寻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碗粥上,那是很稀的粥米粒没几颗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菜的叶子但还冒着热气。她伸手去端碗,手刚抬起来就疼得吸了口气,手臂上的伤扯到了。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看着她的手臂又看着那碗粥像是在想要不要帮她。
千寻昙没看他,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碗端起来慢慢送到嘴边。
粥是烫的,她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烫的粥了。在武魂殿里所有的食物端上来之前都会先放温,怕烫着她这个教皇的妹妹。她从来没有自己端过碗,从来没有自己吹过热气,从来没有坐在这样破旧的床上喝过一碗连米粒都数得清的稀粥。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喝,烫的,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少年看着她喝完接过空碗转身出去了。他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被邪魂师追杀,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晕倒在后山。他只是端了碗粥进来看她喝完然后把碗拿走。
千寻昙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傻。
接下来两天千寻昙一直躺在床上养伤,那个少年每天给她换药每天给她端三顿饭,每天傍晚的时候会端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让她擦脸。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做完就走从不逗留。
千寻昙也一直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疼。那天跑得太狠喊得太凶,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一说话就疼,她试过一次只发出一点点沙哑的气音,吓得她自己都愣住了。后来她干脆不开口了,反正不说话也不用解释不用撒谎不用编那些圆都圆不回来的瞎话。
她不说话那个少年也不问,就好像她本来就是个哑巴一样。
第三天傍晚少年端热水进来的时候,千寻昙第一次主动打量起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歪腿的小木桌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墙角堆着一些晾干的草药。门边挂着一个小背篓就是那天她看见他背的那个,墙上钉着几根木棍上面挂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块破布。没有其他人住过的痕迹,只有他一个人。
千寻昙看着他,他正在往盆里倒热水动作很轻怕溅出来。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把盆放在床边指了指盆里的水和搭在盆沿上的布巾,千寻昙坐着没动。
他等了两秒见她不动,以为她手疼不方便,犹豫了一下把那块布巾拿起来拧干递到她手边。
千寻昙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他把盆端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好好养伤。”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像是很少开口说话的样子。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千寻昙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她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第四天千寻昙试着下床走路。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脚踝肿消了大半但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有点疼。她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第一次看清这个救了她的人住的地方。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用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一些枯藤。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有她的那件破褂子也有那个少年自己的旧衣服。院子角落搭着一个简易的灶台,少年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锅里煮着什么。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走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少年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木棍,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削得很光滑。他把木棍递给她,意思很明显,让她拄着走路。
千寻昙接过来拄着那根木棍慢慢走到院子里,在灶台旁边的一截木头上坐下来。少年也蹲回去继续烧火。
锅里煮的是野菜汤飘着几片不知道名字的绿叶子,还有一点点的盐味。千寻昙看着那锅汤又看着少年那张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她张嘴想说话,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难听得她自己都皱了皱眉,但她还是想试试。
“……我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她发出的声音完全不是这句话,只是一串沙哑的啊啊声。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出声了,就收回目光继续烧火。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叫唐三。”他说,头也没抬。
千寻昙愣了一下,她没问他叫什么,他自己说的。
唐三。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天晚上千寻昙躺在床上,唐三隔着墙问她话。
“你明天想吃什么。”他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闷闷的。
千寻昙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野菜汤行不行?”
千寻昙还是没出声。
那边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自言自语般说了句:“那就野菜汤。”
千寻昙翻了个身,嘴角动了一下。
第五天千寻昙知道了唐三的一些事情。他一个人住,父亲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靠采药换钱过日子,每天背着背篓上山挖草药回来晾干,攒够了就拿去镇子上卖。
他的屋子很破,他的衣服很旧,他喝的粥很稀,他的菜汤里见不到一滴油。但他每天给她端饭的时候碗里的米粒会比他自己碗里多几颗。
千寻昙发现了,她没有说,只是每次都把粥喝得干干净净。
第六天傍晚千寻昙坐在院子里看唐三整理草药,他把那些根和叶子分门别类摊开晾着,低着头手指很灵巧,三两下就把一株草药的根须理顺了。
她忽然开口发出了一声嗯嗯,然后指了指那些草药。
唐三抬起头看她。
“你想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千寻昙点点头。
唐三指了指那一堆,“这是柴胡,治风寒的。”又指了指另一堆,“这是板蓝根,也是治风寒的。”再指一堆小的,“这是三七,止血的,你身上的伤敷的就是这个。”
千寻昙听得很认真,那些名字她从来没听过,武魂殿里用的都是最名贵的药材,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柴胡板蓝根这种土名字根本不配出现。
她伸手想去摸那些三七,被唐三拦住了。
“别碰,”他说,“干了之后容易碎。”
千寻昙收回手,看着他继续整理。
过了一会儿唐三又说:“你在这里待了六天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要去镇上卖药,你要不要一起去?”
千寻昙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唐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
“不去也行,”他说,“你在家等我。”
千寻昙忽然嗯了一声。
唐三抬起头。
“去?”他问。
千寻昙点了一下头。
第七天一大早千寻昙跟着唐三去镇上。
她穿着那件粗布褂子,袖口挽了好几圈才把手露出来,脚上穿着唐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双旧草鞋,有点大走起来啪嗒啪嗒响。
唐三背着那个小背篓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啪嗒啪嗒地走。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千寻昙几次差点摔倒,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唐三走得慢,像是在等她。
走了一个时辰才到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得到尾,两边摆着各种小摊,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唐三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面,那个摊主是个老头,看见唐三就笑了。
“小三来了,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
唐三把背篓放下来,把里面的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给老头看。老头看了连连点头,“这批货不错,给你算高点。”
唐三接过来钱数了数,揣进怀里。
然后他带着千寻昙走到街角的一个包子铺前面,买了一个肉包子递给她。
千寻昙看着那个包子,又看着他。
“吃吧。”唐三说。
千寻昙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香得她差点叫出来。她已经在那个破屋子里吃了七天的稀粥野菜,这是她这几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把包子举到唐三面前。
唐三愣了一下。
“我吃过了。”他说。
千寻昙举着包子不动,眼睛看着他。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凑过来咬了一小口。
千寻昙这才把包子收回去继续吃。
那天下午回去的路上,千寻昙一直走在他身侧。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
回到那个破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唐三让她进屋休息,自己去院子里烧火做饭。
千寻昙坐在门槛上看他烧火,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镇上,他买那个肉包子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那一枚铜板根本不算什么。但她知道不算什么才怪,他卖那些草药换来的钱可能就够买几个包子。
他本来可以不买的。
他本来可以不管她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邪魂师追杀,不知道她在他家里还要待多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救了她,还是给她饭吃,还是给她换药,还是给她买肉包子。
千寻昙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唐三端了一碗粥给她,碗里有两片不知道什么肉的肉片,薄薄的,飘在粥面上。
千寻昙看着那两片肉,又看着唐三碗里什么都没有的粥。
她指了指他的碗,又指了指自己的碗。
唐三看了看她的动作,又看了看那两片肉,明白了。
“你吃。”他说,“你伤还没好。”
千寻昙把那碗粥推回他面前。
唐三愣了。
他又把粥推回来。
她又推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把那碗粥推过来推过去推了三个来回。
最后唐三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去灶台那里又拿了一只碗,把粥和那两片肉分成两半,一半推给她一半留给自己。
千寻昙这才端起碗。
她喝了一口粥,眼睛却看着他。
唐三低着头喝粥,没有看她。
但她看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第八天千寻昙在院子里晒太阳,唐三在旁边磨刀。
那是一把很小的刀,用来挖草药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他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沙沙沙沙。
千寻昙看着他。
忽然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小金扣。
那是她从武魂殿带出来的唯一东西,一枚小小的金扣子,上面刻着六翼天使的纹路,是侍女给她缝在衣服上的装饰品。她一直没舍得扔,也一直没拿出来过。
她把那枚金扣子递到唐三面前。
唐三停下磨刀的手,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金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他问。
千寻昙把金扣子往他手里塞。
唐三没接。
“我不要。”他说。
千寻昙皱起眉头,又往他手里塞。
唐三还是没接。
“这个太贵重了,”他说,“我不能要。”
千寻昙瞪着他。
她没办法说话,只能用眼睛瞪他,瞪得死死的。
唐三被她瞪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是想给我?”他问。
千寻昙用力点头。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你的东西,”他说,“你自己留着。”
千寻昙摇头。
她指着他的衣服,指着他的鞋子,指着那个漏风的篱笆,指着那口生锈的锅,指着那盏缺了口的碗,指着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她的手划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心口上。
她看着他。
唐三看着她。
很久。
他伸手接过那枚金扣子。
“我暂时保管,”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走,还给你。”
千寻昙摇了摇头。
唐三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枚金扣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千寻昙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脸转开。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第九天千寻昙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能一个人在院子里转圈。
唐三出去采药了,留她一个人在家。她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觉得无聊,就钻进屋子里翻那些晾干的草药玩。
她把那些柴胡板蓝根三七一样一样拿出来闻了闻,又一样一样放回去。那些草药的气味很特别,有的苦有的涩有的刺鼻,她闻得鼻子都皱了。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千寻昙抬起头,就看见唐三站在门口,背篓里装满了新鲜的草药。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唐三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玩吧,”他说,“别弄乱了就行。”
千寻昙点了点头。
唐三走进来,把背篓放下,开始整理今天采的草药。千寻昙蹲在旁边看着,看他怎么把根须理顺,怎么把泥土抖干净,怎么把不同的品种分开晾。
她看得认真,他也教得认真。
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就用手指比划。
她比划不清楚的时候,他就猜。
猜错了她就摇头。
猜对了她就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用比划加猜的方式交流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千寻昙忽然打了个哈欠。
唐三看见了。
“困了就去睡。”他说。
千寻昙摇了摇头,她指着院子外面,意思是还想再待一会儿。
唐三也不催,继续做自己的事。
夜幕慢慢落下来,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唐三起身去点灯,屋里亮起一小团昏黄的光。
千寻昙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团光,又看着那个在光里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家。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词了。
在武魂殿里她住的是最大的房间,睡的是最软的床,吃的是最好的饭菜,但那不是家。那里只有高高的墙和长长的走廊,只有来来往往的侍女和护卫,只有偶尔出现的兄长站在三丈之外看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这里破。
这里漏风。
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这里有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不会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不会说话,他也不嫌她烦。
她在他这里待了九天,每天喝稀粥吃野菜,身上的伤好了,脸上的肉却瘦了一圈。
但她不想走。
千寻昙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
她听见唐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外面凉,进来吧。”
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件旧衣服披在她身上。
唐三在她身侧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夜风从篱笆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些晾着的草药沙沙响。
“你叫什么名字。”唐三忽然问。
千寻昙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唐三看着远处,没有看她。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他说,“我就叫你小哑巴。”
千寻昙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睫毛很长。
她忽然想开口说话,想告诉他她叫千寻昙,想告诉他她是从武魂殿来的,想告诉他她其实是会说话的只是嗓子坏了不是真的哑巴。
但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唐三转过头。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小哑巴。”他叫了一声。
千寻昙眨了眨眼睛。
唐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这几天见过的第三次笑。
“小哑巴。”他又叫了一声。
千寻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
唐三伸出手,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他的手是凉的,指腹有点粗糙,是常年采药磨出来的茧子。
千寻昙没有躲。
“回去睡吧。”唐三说。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千寻昙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很久。
她把身上那件旧衣服裹紧了一些。
唐三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千寻昙正蹲在地上数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他从背篓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物件,递到她面前。
千寻昙接过来,打开布。
里面是一只袖剑。
很小,刚好能绑在小臂内侧,剑身薄得几乎透明,剑鞘是暗银色的,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她把那只袖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起头看着唐三。
唐三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东西叫无声袖剑。”他说,“我在镇上铁匠铺换的。”
他伸出手,示意她把袖剑给他。
千寻昙递过去。
唐三接过来,把袖剑绑在自己小臂上给她演示。他的动作很慢——怎么扣皮带,怎么调整松紧,怎么把剑鞘固定在手腕内侧。
“你看。”他说。
他手腕一抖。
一道银光从袖口飞出,钉在三步外的篱笆桩上,入木三分。
千寻昙眼睛亮了。
唐三走过去把那柄小剑拔下来,又走回来。
“这是机关触发。”他把袖剑拆开给她看里面,“扳机在这里,用这根细绳连着手指,手掌握拳的时候会绷紧,松开就会弹出。”
他把袖剑重新装好,递给她。
“你试试。”
千寻昙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绑在小臂上。她的手臂太细了,皮带扣到最紧还是有点松。唐三伸手帮她调了一下,又往里多穿了一格。
“这样行不行?”
千寻昙活动了一下手腕,点点头。
“你试着触发看看。”唐三退后两步,“对准那棵树。”
千寻昙深吸一口气,抬手对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她按照他说的,手指扣住那根细绳,手掌握拳——
嗖。
一道银光飞出去。
没打中树,打中了旁边的篱笆,入土三分。
千寻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
那是她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唐三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还行,”他说,“多练练就好了。”
那天下午,唐三一直在教她用袖剑。怎么瞄准,怎么控制力度,怎么在跑步的时候也能保持稳定。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千寻昙听得很认真,那是除了武魂殿的人第一个对她好的。
后来小舞在巷子里问他们是不是见过,她也不敢确定,知道看到诸葛弓弩,唐三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可是她幼年见到的唐三又真的是唐三吗?
遗憾的是什么呢,最后唐三也不曾知道眼前人即彼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