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场比赛,史莱克学院赢得顺理成章。
七连胜。
史莱克学院从天斗赛区的无名之辈,一夜之间成了本届魂师大赛最大的黑马。选手村里的其他学院开始用复杂的目光打量这群穿月白色队服的年轻人,看台上他们的比赛场次越来越满,连弗兰德走在路上都有人朝他点头致意。
弗兰德表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背地里却悄悄把史莱克的队旗换了一面新的。
玉小刚难得没有嘲讽他。
连赢四场之后,弗兰德大手一挥,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
“该吃吃该喝喝,”他说,“别给我惹事就行。”
众人作鸟兽散。戴沐白拉着朱竹清不知去了哪里,奥斯卡和马红俊勾肩搭背地出门觅食,小舞拽着宁荣荣说要去看天斗城的胭脂铺子,泰隆被黄远拖去加练,京灵和绛珠说要去城东的书肆。
千寻昙站在驻地门口,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
唐三走到她身侧。
“出去走走?”他问。
千寻昙点了点头。
天斗城的春日比索托城来得更早。街道两旁的槐树已经抽出密密的新叶,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千寻昙走得不快,唐三便也放慢了步子。
两人并肩走过几条街,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唐三停下来买了一包,纸袋还烫手,他递给她。
千寻昙接过,剥开一颗。
栗子很甜,糯糯的,在舌尖化开。
她的指尖忽然泛起一点极淡的浅金色。
那光芒很轻,轻得像从指缝间漏出的一缕晨光。然后一个细细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栗子……”
千寻昙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相思?”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唔。”那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刚睡醒,“好香……”
唐三也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掌心同样亮起一道极淡的蓝光。
“醒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感知着精神海里的那个小东西。
“感觉我补充能量睡了好久……”相思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们到哪儿了?”相思现在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说话也不文绉绉的,只是经常沉睡。
“天斗赛区,”千寻昙在心里回答,“七连胜。”
“七连胜?”相思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许多,“相思错过了!都怪你们,也不叫醒相思!”
“叫你你也帮不上忙,”唐三的语气平平的,“你连蓝银草都缠不紧。”
“……哼。”
那声音气鼓鼓地消失了。
但千寻昙知道她没有走,只是躲进精神海深处生闷气去了。
她弯了弯唇角,继续剥栗子。
唐三走在她身侧,没有追问她在笑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
千寻昙把最后几颗栗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阿唐。”她说。
“嗯。”
“很久没见到你师娘了。”
唐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东儿前辈,”千寻昙说,“上次在学院见过之后,就一直没再遇见。”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
“她身体不太好,”他说,“这些年一直在静养。”
千寻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记得那位前辈的样子。
她叫小刚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千寻昙没有再问更多。
她只是把“东儿”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精神海里,相思的声音忽然又冒了出来。
“东儿阿姨,”她说,“相思记得她。她身上有好好闻的味道。”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生病了吗?”相思问。
“嗯。”唐三回答。
“那她什么时候会好起来?”
唐三没有回答。
相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便也不再追问。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又要睡着了。
“下次见到东儿阿姨,”她含糊不清地说,“相思要送她一朵花……”
声音彻底消失了。
精神海重归平静。
千寻昙和唐三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天斗城的东市比西市热闹许多,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千寻昙在一家卖发带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挑了条月白色的,和自己队服的颜色很像。
唐三付了钱。
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用谢。
两人又走了一段。
然后千寻昙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人正站在街边。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笑容温和得体。他正低头看着路边一个小摊上的物件,指尖轻轻抚过一只青瓷茶盏的杯沿。
不是随从如云、前呼后拥的太子殿下。
只是一个清雅温和的年轻人,像寻常世家的公子,在春日的午后闲逛市集。
雪清河。
他像是感应到目光,抬起头来。
看见唐三和千寻昙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起唇角。
“二位,”他说,“真巧。”
唐三微微颔首。
“殿下。”
雪清河笑了笑。
“今日不当值,出来走走。”他把那枚青瓷茶盏放回摊上,“史莱克这几场的表现,小王在场边都看到了。四十三秒破天斗二队,正面击溃象甲学院,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任何客套的浮沫。
唐三没有接话。
雪清河也不以为意,目光转向千寻昙。
“这位便是史莱克的那位治疗系魂师吧,”他说,“对阵象甲学院那一场,七道净化同时出手,小王印象深刻。”
千寻昙看着他。
“殿下过奖。”
雪清河摇了摇头。
“不是过奖。”他说,“净化类魂技向来稀罕,能在那种压力下保持精准锁定,不是易事。”
他顿了顿。
“小王也曾见过一位擅长净化类武魂的前辈,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千寻昙没有说话。
雪清河也没有再多说。
他往旁边让了让,似乎是打算就此别过。
但他的手在袖中停了一瞬。
“二位稍等,”他忽然开口,“小王方才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两只锦盒,一深一浅,托在掌心。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他温声道,“只是觉得与二位有缘,权当贺礼,恭贺史莱克七连胜。”
唐三没有伸手。
雪清河也不急,就那么托着锦盒,姿态闲适得像在赠友一枝春。
“殿下,”唐三开口,“无功不受禄。”
雪清河笑了笑。
“唐副队长说笑了。”他说,“魂师大赛四年一届,能亲眼见证黑马横空出世,是小王的福气。这算不上禄,只是见猎心喜。”
他顿了顿。
“何况,”他的目光从唐三腰间那枚玉扣上掠过,又落回他脸上,“小王没有别的意思。”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
唐三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接过那只深色的锦盒。
“多谢殿下。”
雪清河点了点头,转向千寻昙。
他把那只浅色的锦盒往前递了递。
千寻昙低头看着那只锦盒。
盒盖是月白色的底,描着极细的银线暗纹——不是羽纹,是另一种她一时辨不出的纹样。
她没有立刻接。
“小王冒昧,”雪清河说,“那日开幕式,见贵院队服上的银绣纹样,便想起一位故人。”
他顿了顿。
“这位故人,也极爱月白。”
千寻昙抬起眼。
雪清河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依然温和,眼底却有某种极淡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过一句话,”雪清河说,“月白有十二种,初月、满月、残月、霜华、梨花……每一种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
“她说,人也是一样。”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接过那只锦盒。
“多谢殿下。”
雪清河收回手,拢进袖中。
“二位慢逛,”他说,“小王先回了。”
他转身。
走出两步。
“唐副队长,”他没有回头,“那枚玉扣,很衬你。”
他的背影没入人群。
素白的长衫被春风吹起一角,又落下了。
千寻昙低头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枚发带。
月白色。
不是她队服那种月白,是更浅、更淡的一种,像黎明前将散未散的薄雾。料子轻软得几乎没有重量,触手温润,不知是什么织法。
发带边缘用银线绣着一道极细的纹样。
她认出来了。
那是天使之羽剑鞘上的羽纹。
不是完整的纹样,只有小小一截,藏在发带内侧,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千寻昙握着那枚发带,看了很久。
唐三打开了他的锦盒。
里面是一枚暗器。
很小,小到可以藏进指缝。通体乌金色,泛着幽冷的寒光,形制介于透骨钉和龙须针之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盒底垫着一片薄薄的素笺,上面用清隽的小楷写着两个字。
无名。
雪清河没有落款。
精神海里,相思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这次带着浓浓的睡意。
“那个人……”她含含糊糊地说,“相思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在哪里?”唐三问。
“……想不起来了,”相思的声音越来越低,“睡太久了……脑子糊糊的……”
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
千寻昙把发带收进怀里,贴着那枚玉扣。
唐三合上锦盒,也收进了袖中。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说那位故人,”千寻昙开口,“也极爱月白。”
唐三看着她。
“你信吗。”她问。
唐三想了想。
“他不必说这些。”他说。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雪清河是天斗太子,宁风致的弟子,未来的帝国继承人。他若只是想笼络一支崭露头角的魂师队伍,有千百种更体面、更得体的方式。
送发带,送暗器,说故人。
没必要。
但他做了。
千寻昙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兄长教她认人。他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说话可以骗人,做事骗不了。
她不知道雪清河在做什么。
但她收下了那枚发带。
风穿过街道。
“回去吧。”唐三说。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出几步,千寻昙忽然停下来。
“阿唐。”她说。
唐三看着她。
千寻昙没有说话。
她把怀里的玉扣和发带贴得更紧了一些。
唐三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千寻昙走在前头,唐三落后半步。
她没有回头。
但他看见她把怀里的玉扣取出来,和那枚新收的发带放在一起,重新贴进胸口。
他弯了弯唇角。
精神海里,相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