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识

索托城，东市街。

千寻昙戴着垂纱帷帽，漫步在熙攘的人群中。这是她离开武魂城的第十五天，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抵达这座边境重镇。

她穿着浅鹅黄色的云纹纱裙，外罩月白薄绸披风，腰系绣银昙花的锦囊，里面装着她从供奉殿带出来的金魂币，足够她舒舒服服游历数年。帷帽的垂纱很长，几乎遮到胸口，这是光翎特意为她炼制的魂导器，不仅能模糊面容，还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他人的魂力感知。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魂师们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千寻昙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这些都是她在武魂殿鲜少接触到的“真实”。

“姑娘好眼力。”摊主是个精瘦的老者，“这怀表是五十年前星罗帝国宫廷匠人的作品，虽然魂导核心损坏了，但外壳的月光银镀层一点没掉。十个金魂币，怎么样？”

千寻昙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站住！把东西交出来！”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男孩正朝这边狂奔，身后追着三个凶神恶煞的壮汉。男孩约莫八九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脸上满是泥污，眼中全是惊恐。

市场里的人群纷纷避让。这种追打戏码在贫民区常见，没人想惹麻烦。

男孩跑得太急，在千寻昙的摊位前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怀里的布包甩出，滚到千寻昙脚边。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面饼，还有一小袋铜币，最多几十个。

就为这个，三个成年人追着一个孩子打？

千寻昙帷帽下的眉头蹙起。在武魂殿，她见过权势争斗，见过利益纠葛，但从未见过有人为几块面饼和几十个铜币如此欺凌弱小。

“小兔崽子，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疤脸壮汉一脚踩在男孩背上，“偷老子的钱袋，活腻了！”

“我、我没偷！”男孩挣扎着，“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买药钱！是你们抢了我的钱袋！”

“还敢嘴硬！”另一个壮汉抡起拳头就要砸下。

千寻昙站起身：“住手。”

声音不大，却让三个壮汉动作一滞。他们回头，看到是个戴着帷帽、身形纤细的少女，顿时嗤笑起来。

“哟，来了个管闲事的？”疤脸壮汉上下打量她，“小妹妹，劝你别多事。滚一边去。”

千寻昙没动。她看着地上那个瘦小的男孩，又看看三个满脸横肉的成年人，心底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接近“荒谬”的感觉。

哥哥总说外面危险，总说人心险恶。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所谓的“险恶”，竟是这般……可笑的模样。

“他拿了你多少钱？”她问。

疤脸壮汉一愣，随即咧嘴：“二十个银魂币！怎么，你要替他还？”

千寻昙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两个金魂币，足够兑换两百个银魂币扔了过去：“够了吗？”

金魂币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个壮汉眼睛都直了。

疤脸壮汉捡起金币，放在嘴里咬了咬，眼中贪婪更甚：“够是够了，但小妹妹，你坏了大爷的好事，这笔账怎么算？”

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慢慢围了上来。

千寻昙帷帽下的手微微收紧。她不怕打架，四十五级的魂力，双生武魂，哪怕只用治愈天使，她也有把握自保。但她不想暴露。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三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和一个女孩子，不太好看吧？”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黑发少年走了进来。他约莫十二岁，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秋天的湖水。他身旁还有个扎着蝎子辫的俏丽少女，正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三个壮汉。

“又来了两个小屁孩！”疤脸壮汉不耐烦，“今天真他妈晦气！一起收拾了！”

他挥拳朝黑发少年砸去。

然后，千寻昙看到了她离开武魂殿后，最震撼的一幕。

黑发少年，她后来知道他叫唐三，甚至没动用武魂。他只是侧身半步，左手轻抬，精准地扣住壮汉的手腕，顺势一带一扭。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疤脸壮汉惨叫着跪倒在地。

另外两人怒吼着冲上来。唐三脚下步伐微错，身形如游鱼般从两人中间穿过，右手在左边那人肋下一点，左手在右边那人膝弯一拂。

两人同时倒地，一个捂着肋部蜷缩如虾，一个抱着膝盖惨叫连连。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魂力波动。

纯体术。

千寻昙帷帽下的眼眸微微睁大。她在供奉殿见过无数体术高手，青鸾叔叔的“青鸾百式”更是以精妙著称。但眼前这个少年刚才用的手法……简单，直接，却精准到可怕。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没有一丝浪费。

“现在，”唐三看着地上三个哀嚎的壮汉，“可以滚了吗？”

三人连滚爬爬地逃了。围观人群爆发出掌声和哄笑，渐渐散去。

唐三这才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男孩背上有个清晰的脚印，脸颊擦破流血，但都是皮外伤。

“小舞，药膏。”唐三说。

蝎子辫少女，小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唐三。唐三小心地为男孩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少年。

“谢、谢谢哥哥姐姐……”男孩哽咽着说。

“不用谢。”唐三帮他整理好散落的面饼和铜币，“快回家吧，以后小心些。”

男孩抱着布包，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远了。

千寻昙这才看向唐三：“谢谢。”

“不客气。”唐三微笑，“我叫唐三，这是我妹妹小舞。姑娘是……”

“阿昙。”千寻昙轻声说，“一个人出来游历的。”

“游历？”小舞眼睛一亮，“阿昙你也是魂师吗？刚才看你都不怕那个胖子！”

“我是治愈系魂师。”千寻昙接着说道：“武魂治愈女神，二十三级大魂师。”

唐三看向她的目光变幻莫测，女神……女神……

“治愈系！”小舞惊呼，“好厉害！阿昙你多大？”

“十一岁半。”

“我十二岁！三哥也十二岁！”小舞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那你得叫我姐姐！阿昙妹妹，你是来索托城玩的吗？”

千寻昙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点头：“算是吧。也……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院。”

“学院？”唐三问，“你想报考学院？”

“嗯。”千寻昙轻声说，“家里人说，该出来见见世面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家里人”这个说法，心头莫名一涩。

唐三似乎察觉到什么，没再多问，只是说：“我们正要去史莱克学院报名。如果阿昙姑娘有兴趣，可以一起去看看。”

“史莱克学院？”千寻昙在武魂殿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印象不深。

“听说是个很特别的学院。”小舞抢着说，“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阿昙妹妹你是治愈系魂师，肯定能通过！”

千寻昙帷帽下的唇角微扬：“好，我跟你们去看看。”

轮到千寻昙时，老者盯着她的帷帽，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小姑娘，你这……”

“没有规定吧。”千寻昙声音平静，帷帽下的神情却微微紧绷。

“阿昙，十一岁，治愈女神武魂，二十三级治愈系大魂师。”她报出伪装的身份信息。

“治愈系？”老者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精光，“展示一下。既然是女神之名，想必不简单。”

千寻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武魂深处。她小心翼翼地将六翼天使的气息完全收敛，只调动治愈天使那一部分纯粹的生命与治愈之力。

下一刻，她伸出右手。

掌心上方，柔和的白金色光芒如泉水般涌出，逐渐凝聚成一道朦胧的虚影。那虚影先是呈现为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随后细节渐渐清晰，长发披散，身姿优雅，面容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晕中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一种悲悯、温柔的神性气息。

最特别的是虚影背后，隐约可见一对由纯粹光芒凝结而成的、半透明的羽翼，并非实体，更像是光之投影，轻轻舒展时洒落点点治愈光尘。

“治愈女神……”老者喃喃道，眼中满是惊艳，“好纯粹的治愈气息！这武魂品质……至少是顶级！”

他能感觉到，那虚影散发出的治愈波动不仅强大，而且带着一种罕见的“净化”特性，这对治愈系武魂来说是极为珍贵的特质。

虚影维持了约五息，千寻昙便缓缓收回。展示足够了，过犹不及。

“好！好！”老者连声称赞，看千寻昙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魂力纯净度极高，武魂品质顶尖！虽然等级还有二十三级，天才啊！天才！”

唐三看到她的武魂也是一惊，对，人形武魂！

他快速递过表格：“填表吧！欢迎报考史莱克学院！”

千寻昙接过表格，帷帽下的唇角微微扬起。过关了。

她提笔填写时，老者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姑娘，你这武魂……家里长辈知道你这么跑出来吗？”

千寻昙笔尖一顿，轻声回答：“他们让我自己闯闯。”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填好表格，明天早上来参加复试。记住，史莱克只收怪物，而你，已经是个小怪物了。”

三人填好表格离开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索托城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阿昙妹妹，你住哪儿？”小舞问，“我们还没找地方住呢。”

“我……还没定。”千寻昙其实早就在城中最好的“玫瑰酒店”订了房，但此刻不知为何，不想说出来。

唐三想了想：“听说城里有家玫瑰酒店不错，我们去看看？”

千寻昙帷帽轻点：“好。”

玫瑰酒店是索托城最豪华的酒店之一，三层楼高，外墙爬满了真正的红玫瑰，此时正值花期，香气扑鼻。

三人走进大堂时，前台的服务生眼睛一亮，虽然戴着帷帽，但千寻昙的气质和衣着明显不是普通人。而唐三和小舞虽然穿着朴素，但神色坦然，显然也见过世面。

“三位是要住宿吗？”服务生笑容可掬。

“要两间房。”唐三说。

“抱歉，只剩最后一间房了。”服务生歉意地说，“今天史莱克学院招生，很多家长和学员都住进来了。”

小舞看向千寻昙：“阿昙妹妹，要不我们挤挤？你和我睡床，三哥打地铺？”

千寻昙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

“这间房，我要了。”

三人回头，看到一个金发少年斜倚在大堂的罗马柱旁。他约莫十五六岁，身材高大，五官俊美到近乎妖异，尤其是一双邪异的异色瞳，左眼碧蓝，右眼深紫。他穿着华贵的白色礼服，领口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

服务生显然认识他，为难地说：“戴少，这三位客人先来的……”

“双倍房钱。”金发少年——戴沐白懒洋洋地说，目光扫过三人，在千寻昙的帷帽上停留了一瞬，“或者，按魂师界的规矩，谁拳头大谁住。”

唐三上前一步，将小舞和千寻昙护在身后：“我们先来的。”

戴沐白挑眉：“哦？想动手？”

他脚下缓缓升起三个魂环——两黄一紫！魂尊！

大堂里的其他客人都退开了，生怕被波及。

小舞要上前，被唐三按住。他看向戴沐白：“一定要打？”

“不然呢？”戴沐白笑了，“难道你们要把房间让给我？”

唐三沉默片刻，脚下也升起两个黄色魂环：“二十九级大魂师，唐三，请指教。”

二十九级对三十多级的魂尊，差距明显。但唐三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戴沐白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有意思。不过小子，大魂师和魂尊的差距，不是勇气能弥补的。”

“试试才知道。”唐三说。

气氛剑拔弩张。

千寻昙帷帽下的眼眸微动。她能感觉到，这个金发少年的魂力波动很强，而且武魂品质不低。唐三虽然技巧精湛，但等级差距摆在那里……

就在这时，酒店经理匆匆跑出来：“戴少！戴少息怒！楼上的豪华套间刚好空出来了，您看……”

戴沐白瞥了经理一眼，又看向唐三：“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唐三。”

“我记住你了。”戴沐白收起魂环，懒洋洋地转身，“房间让给你们了。希望能在史莱克见到你——如果你能通过测试的话。”

他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

大堂里安静下来。服务生擦了擦汗，赶紧为三人办理入住手续。

小舞松了口气，小声说：“三哥，那个人好强……”

“嗯。”唐三点头，“他的武魂……很特别。”

千寻昙轻声开口：“他的眼睛是异色瞳，应该是武魂变异的外在表现。这种变异通常意味着武魂品质极高，但也可能带来副作用。”

唐三看向她：“阿昙姑娘对武魂变异有研究？”

“实不相瞒，我的武魂就是由母亲变异而来。”千寻顺便提了一嘴。

“令慈的武魂是？”

“夜昙”

办好入住，三人来到房间。确实只剩一间，但面积很大，里外两间，还有独立的浴室。

“阿昙妹妹和我睡里间，三哥你睡外间！”小舞愉快地安排，“等会儿我们去吃晚饭，我听说玫瑰酒店的玫瑰酥特别好吃！”

千寻昙帷帽轻点，唇角微扬。

而在酒店三楼的豪华套间里，戴沐白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街道上熙攘的人流，手中把玩着一枚金色徽章。

“唐三……阿昙……”他低声自语，“今年的史莱克，看来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