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足以让许多事被尘埃覆盖，也足以让某些执念在心底扎根疯长。

供奉殿深处的密室依旧保持着恒定的寂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千道流盘膝坐在棺旁，一只手按在棺盖上，温和的魂力如溪流般注入。这是他数十年来每日必修的功课，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这间密室永远是他最深的牵挂所在。

突然，他按在棺盖上的手微微一颤。

不是魂力波动，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这感觉来得如此猛烈而突然，千道流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金芒暴涨，仿佛要穿透层层阻隔，看向无尽远方的某处。

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千寻疾，出事了。

几乎同时，水晶棺椁内部传来异响。

细微的、如同冰层碎裂的声音。千道流低头看去，只见棺中婴儿的眉头紧紧皱起，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是一种与呼吸起伏截然不同的痉挛。她闭着眼，但眼皮下透出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挣脱出来。

“昙儿？”千道流的声音紧绷，他试图用魂力稳定女儿的状态，却发现自己的魂力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斥开。

婴儿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她小小的嘴巴张开，发出细弱的、近乎呜咽的声音，眼泪从紧闭的眼睑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那些泪滴在落下时，竟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晶莹剔透的水晶颗粒，落回她身上时便融了进去。

千道流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数十年来，千寻昙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密室墙壁——仿佛要穿透石壁，看向远方那个正在遭受重创的儿子。

“疾儿……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同一时刻，星斗大森林深处的落日峡谷。

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颜色，一半是阿银献祭时爆发的蓝金色光柱，贯穿天地；一半是昊天锤砸下时带起的暗红色煞气，遮云蔽日。

唐昊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插入泥土。阿银献祭的最后一缕光芒正融入他体内，十万年魂环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咆哮。他的眼睛赤红，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到极致的死寂。

在他面前不远处，山壁坍塌形成的废墟中，千寻疾艰难地用教皇权杖撑起身体。他的左肩完全塌陷，臂骨粉碎，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鲜血浸透了华丽的教皇袍。但他依旧站直了身体，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唐昊，以及唐昊身边那个蓝金色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的虚影。

“咳……”千寻疾咳出一口鲜血，权杖上的光芒明灭不定，“唐昊……今日之仇，武魂殿记下了。”

唐昊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成正常的颜色，但那眸子里没有光，只有深渊般的黑暗。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握紧了昊天锤。锤身上的第九魂环闪烁着淡淡的赤金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龟裂。

千寻疾知道，今日已不可为。重伤之下，面对一个刚获得十万年魂环、陷入疯狂的巅峰斗罗，继续纠缠只有死路一条。而他还不能死——武魂殿不能没有教皇，他还有太多未完成的事，还有……

供奉殿深处，那个沉睡了数十年的妹妹。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千寻疾的心脏猛然一抽。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血脉深处传来的牵引感，遥远却清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数千里外的某个存在紧紧相连。那牵引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肉体的剧痛。

那是……昙儿？

唐昊又向前一步，昊天锤上开始凝聚暗红色的光芒。他没有立即进攻，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千寻疾，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滚。”

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加冰冷。

千寻疾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化作一道黯淡的金光，朝着武魂城方向疾掠而去。他的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身形摇晃，几次险些从空中坠落，但他咬着牙，用魂力强行压住伤势，拼命赶路。

必须回去。这个念头比求生本能更加强烈。

供奉殿密室。

千寻昙的身体变化已经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水晶棺椁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撑开。婴儿的身体悬浮在棺中，金色的光芒从她全身毛孔中渗出，交织成光茧将她包裹。光茧中，她的身体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她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小小的拳头紧紧握着，指甲陷进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那些血珠没有滴落，而是在光茧中悬浮，化作金色的光点，重新融入她的身体。

千道流站在一旁，双拳紧握。他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他看向密室外，眼中忧虑深重。

终于，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水晶棺椁彻底崩解。碎片没有四溅，而是被光茧吸引，环绕着中央的小小身影旋转，然后一片片贴附上去，融进光芒之中。

光芒渐敛。

婴儿重新显现出来。

她依旧是婴儿的模样，金发，小小的身体，看起来和沉睡时并无二致。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不同，她的皮肤下隐约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呼吸平稳而深沉，最重要的是，她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眼眸。

与千寻疾的金色不同，她的金色更加纯净，更加明亮，瞳孔深处仿佛有天使的羽翼虚影缓缓舒展。那双眼睛睁开时，整个密室的金光都为之轻轻一荡，仿佛在迎接某种神圣存在的苏醒。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先是茫然，仿佛刚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不知身在何处。然后，某种深植于血脉的记忆被唤醒，她缓缓转动视线，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千道流。

那双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出千道流英俊而激动的面容。

她张开小嘴，发出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啊……”

不是清晰的话语，只是婴儿最本能的声音。但在千道流听来，这声音却比世间任何天籁都要动听，这是他等待了数十年的，女儿的第一次回应。

“昙儿，”千道流的声音颤抖了，他缓步上前，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你……真的醒了。”

千寻昙微微偏头，金色的眼眸好奇地看着父亲。她伸出小小的手，在空中抓了抓，似乎想要触碰什么。

千道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婴儿的小手立刻握住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那温度，那真实的触感，让千道流眼眶一热，数十年了，他终于再次感受到女儿活生生的存在。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千寻疾踉跄着冲了进来，浑身浴血，左肩塌陷，气息紊乱得几乎无法维持站立。但他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定在千寻昙身上，在看到那双睁开的金色眼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停在门口，呼吸急促，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千寻昙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满身伤痕的男人。血脉的牵引在此刻达到顶峰，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醒来前最后感受到的那股剧烈痛苦、那股濒临崩溃的悸动，源头就在这个人身上。

他是……哥哥。

这个认知不是通过思考，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

千寻疾一步一步走上前，每一步都拖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他在婴儿面前停下，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坚持着蹲稳了身体。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妹妹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这一切只是重伤产生的幻觉。

千寻昙看着他，金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她伸出小小的手，主动抓住了他停在半空的手指。

柔软、温热、真实的触感。

千寻疾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妹妹的小手，又抬头看向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眸，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许久，他才嘶哑地开口：

“昙儿……你醒了……”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痛苦、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崩溃的庆幸。以他的重伤，换她的苏醒。

千寻昙依旧抓着他的手指，小小的手掌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她看着他满身的鲜血，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伤得这么重。

“啊……”她又发出一个音节，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千道流走上前，沉声道：“疾儿，你的伤势必须立刻处理。”

“我知道。”千寻疾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却因为伤势过重而踉跄了一下。他单手撑地，缓了几秒，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着妹妹，那双总是冰冷威严的金色眼眸，此刻竟流露出罕见的柔和：

“昙儿，欢迎醒来。”

他轻轻抽回手指，动作尽量轻柔，怕伤到她。然后他转身，拖着一身重伤，朝密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千寻昙躺在破碎的水晶棺残骸中，金色的眼眸正静静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的黑暗与执念。

“昙儿，”千寻疾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好好活着。以后……哥哥会保护好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

包括……命运本身。

他没有说出最后半句话，但眼神中的深意已然明了。阿银的献祭，唐昊的疯狂，让他更加确信——唯有掌控一切，才能守护重要之人。

他不会让昙儿走上母亲昙月的老路，也不会让她像比比东那样为爱焚身，更不会让她像阿银那样……为了所爱之人，灰飞烟灭。

千寻昙眨了眨金色的眼睛，似懂非懂。她还不理解这些话背后的深意，只是感觉到，哥哥说这话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既温柔，又冰冷。

千寻疾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千道流走到女儿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水晶残骸中抱起。婴儿的身体柔软而温暖，金色的小脑袋靠在他臂弯里，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有些困倦。

“累了就睡吧，”千道流轻声说，“父亲在这里。”

千寻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金色的眼眸缓缓闭上，很快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不是之前那种沉睡了数十年的深度休眠，而是婴儿正常的、安稳的睡眠。

千道流抱着女儿，站在密室中央，看着地上破碎的水晶棺椁，看着墙壁上流淌的天使神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昙儿醒了，但她的醒来伴随着千寻疾的重伤。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眸中，又蕴含着怎样的未来？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她睡得正香，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这个沉睡了数十年才醒来的女儿，在这个多事之秋醒来，未来将会面临什么，又会走向何方？

密室外，夜色渐深。武魂城中万家灯火，无人知晓供奉殿深处发生的奇迹，也无人知晓教皇重伤归来的真相。而在数千里外的森林深处，唐昊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靠着一棵蓝银草异常茂盛的巨树，闭上了眼睛。

他的掌心，那根细小的蓝银草已经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夜风穿过峡谷，穿过森林，穿过武魂城高高的城墙，最终消散在夜空之中。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

比如苏醒的生命，比如破碎的信仰，比如悄然滋长的、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而此刻，供奉殿深处的婴儿，才刚刚睁开双眼，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