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冬月,寒风卷着碎雪,落满了紫禁城的琉璃瓦。
三阿哥弘时的大婚,成了这个冬日里最热闹的一桩盛事。
尚书董鄂·席尔达的嫡女董鄂氏,虽属满洲镶红旗,却并非董鄂氏主支血脉,家世算不得顶尖显赫,容貌倒是生得端庄秀丽。八抬大轿从董鄂府抬出,一路吹吹打打,送入了三阿哥的府邸。随行的,还有赐下的侧福晋钟氏与侍妾田氏,一时间,三阿哥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唯有钟粹宫里,难得喜气里夹杂着一些什么。
齐妃李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脸色阴沉得如同结了冰。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她却连碰都没碰一下。“不过是旁支的丫头,还不是上三旗出身,皇上怎么就选了她做弘时的嫡福晋?”她语气里满是嫌弃,指尖攥得发白,“论家世,论样貌,哪里配得上我的弘时?”
翠果乖巧地站在她身边,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娘娘,外面冷,您别冻着了。”
齐妃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满腔的不满却无处发泄。她心里清楚,这门亲事是皇上定的,她纵使有千般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可一想到将来要对着一个旁支出身的儿媳端着婆婆的架子,她就觉得憋屈得慌。
弘时大婚的热闹,也传到了阿哥所。
弘历正坐在书房里,看着戴梓后人的最新消息——人已经找到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名叫戴恒,继承了戴梓的天赋,对火器制造颇有心得,甚至已经画出了改良连珠火铳的草图。弘历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这戴恒,果然是块璞玉,好好打磨,将来定能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爷,三阿哥府那边,热闹得很呢。”程彬站在一旁,笑着回话,“听说董鄂福晋性子温婉,待人接物倒是周全。”
“温婉?”弘历嗤笑一声,放下密报,眼底满是讥诮,“董鄂氏虽是旁支,却是尚书嫡女,骨子里的傲气,怕是不比谁少。弘时那急躁性子,耳根子又软,怕是降不住。这后院,乱起来是迟早的事。”
程彬不敢接话。他跟着弘历久了,深知这位少年阿哥的眼光毒辣,看人极准,从无差错。
果然,不出几日,三阿哥府便传出了动静。
董鄂福晋自恃是皇上亲赐的嫡福晋,不肯迁就弘时的坏脾气,更容不得侧福晋钟氏在一旁争宠;钟氏又颇有心计,瞅准时机便在中间挑拨离间,将府里搅得鸡犬不宁。不过短短数日,三阿哥府便闹得鸡飞狗跳,后院不得安宁。
齐妃李氏气得日日往三阿哥府跑,却半点用都没有,反而被弘时嫌烦,躲着不见。一时间,后宫里关于三阿哥后院不宁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雍正帝听闻此事,气得将弘时召过去,狠狠训斥了一顿。
“瞧瞧你那点出息!连个后院都管不好,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弘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脸色青白交加。
这场风波,倒是让弘历得了清净。朝堂上,没人再盯着他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后宫里,甄嬛忙着笼络人心,皇后则焦头烂额地想着如何挽回乌拉那拉氏的颜面,都没空来管他的闲事。
他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加快了暗卫的训练,又将出海的船队规模扩大了一倍,与西洋商人的接触也越发频繁。戴恒那边,也已经开始研究西洋鸟枪的图纸,进展颇为顺利。
这日,雪后初霁,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地上,映得积雪闪闪发光。
弘历难得得了空,带着程彬,去御花园的梅园赏梅。他并非真的有闲情逸致,只是想着,这梅园地处僻静,正好可以听听程彬汇报暗卫的最新动向。
梅园里的红梅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像燃烧的火焰,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艳丽。
弘历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红梅,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他想起前世的梅园,也曾有过这样的盛景,只是那时,他身边只有奏折和政事,从未有过这般闲适的时光。那时的他,满心都是皇权,从未留意过这枝头的红梅,竟这般明艳动人。
“爷,暗卫那边传来消息,安插在皇后宫里的人,已经摸清了她近日的动向,除了为青樱格格的亲事烦心,便是在暗中联络乌拉那拉氏的旧部。”程彬压低声音,恭敬回话。
弘历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哇!这朵最大!我要摘这朵!”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几分稚气,却又格外灵动,打破了梅园的寂静。
弘历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梅树下,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旗装,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斗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正是乌拉那拉青樱。
此刻的青樱,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枝头那朵最大的红梅。她个子太矮,怎么够都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嘴里还嘟囔着:“怎么这么高啊……”
弘历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小丫头,倒是和这红梅一样,娇俏得很。倒也难怪皇后会将她视作掌上明珠,这般鲜活的性子,在这死气沉沉的后宫里,倒是少见。
青樱正努力地蹦跶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
看到来人是弘历,她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手里的斗篷带子都差点扯断。
“四、四阿哥?”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小手紧张地攥着斗篷的带子,心里暗暗叫苦——怎么这么倒霉,又遇上这个四阿哥了!上次在竹林里,她还吐槽了三阿哥,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听见。
弘历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盯着的那朵红梅上,挑眉道:“想要那朵花?”
青樱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小声道:“不、不用了,奴婢就是看看。”
她生怕弘历觉得自己贪心,又怕他笑话自己矮,小脸涨得更红了。
弘历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觉得越发有趣。他抬手,轻轻一拂袖,借着不老长春功的内力,那朵最大的红梅便从枝头飘落,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将梅花递到青樱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给你。”
青樱愣住了。
她看着他掌心那朵娇艳的红梅,又抬头看向弘历。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眉眼越发俊朗,那双平日里带着冷冽的丹凤眼,此刻竟带着几分柔和。
一时间,她竟看得有些呆了。
这四阿哥,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好看多了。
“拿着。”弘历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青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接过梅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弘历的掌心,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的小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飞快地缩回手,将梅花紧紧攥在手里,小声道:“谢、谢谢四阿哥。”
弘历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丫头,倒是比上次见面时,可爱多了。
两人站在梅树下,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梅香,萦绕在鼻尖。
青樱捏着那朵红梅,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弘历,见他正看着远处的雪景,侧脸的线条十分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她忽然觉得,这个四阿哥,好像也没有那么凶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唤声:“青樱格格!皇后娘娘找您呢!”
青樱回过神,像是受惊的小鹿,连忙道:“奴婢该走了!四阿哥,奴婢告退!”
她说完,便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跑出去几步,她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弘历挥了挥手,手里还捏着那朵红梅,声音清脆:“四阿哥再见!”
说完,她便一溜烟地跑没了影,粉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
弘历看着她那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爷,这青樱格格,倒是挺有趣的。”程彬在一旁笑着说道。
弘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青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乌拉那拉青樱……
皇后的侄女,后族贵女。
若是能将她拉拢过来,或是让她与皇后生出嫌隙,倒是能大大削弱乌拉那拉氏的势力,是个不错的棋子。
只是,不知为何,他想起刚才小丫头红透的脸颊,心里竟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感觉很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转瞬即逝。
弘历摇了摇头,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
儿女情长?不过是帝王路上的绊脚石罢了。他现在,可没时间想这些。
他转身,看向远处的宫殿,眸光渐沉。
弘时的后院已经乱了,皇后的心思也落空了。接下来,该轮到甄嬛那边了。
他收到消息,甄嬛的产期,快到了。
这个孩子,是甄嬛稳固地位的最大筹码,也是他可以利用的又一枚棋子。
这场大戏,也该进入高潮了。
而另一边,青樱捧着那朵红梅,一路小跑着回了景仁宫。
皇后看着她手里的梅花,挑眉道:“哪来的?”
青樱的小脸又红了,头埋得低低的,小声道:“是、是四阿哥给的。”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那朵红梅上来回打量。“你遇上四阿哥了?”
青樱点了点头,不敢多说,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
皇后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弘时那边是指望不上了,那四阿哥弘历……
他虽是熹妃抚养,可毕竟是皇帝属意的储君人选之一,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而且这弘历心思深沉,手段了得,远非弘时可比。若是青樱能嫁给弘历,将来成为他的福晋,那乌拉那拉氏的荣光,岂不是能更上一层楼?
皇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
青樱看着姑母的笑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御花园的梅香,似乎也没那么好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