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殊的车驶出高架匝道时,雨势渐小。水珠顺着挡风玻璃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她关闭雨刷,空调暖风持续吹着,车内温度慢慢回升。手机在副驾座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又熄灭,她没去看。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等红灯的间隙,她低头整理了下手套,左手无名指处的透明指环随着动作微微反光。绿灯亮起,她松开刹车,方向盘打正,继续向前。
十分钟后,她将车停进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车位灯感应到车辆靠近,自动亮起。她解开安全带,拿起包准备下车,却在推门瞬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湿地上,节奏不急不缓,朝这边走来。
她动作一顿。
车门拉开,裴轸站在外侧,肩头微湿,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他没说话,只是把伞柄递向她。
“我没带伞。”他说。
白殊看着那把伞,片刻后伸手接过。她走出车外,顺手将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空间有限,他们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你没必要跟下来。”她说。
“我有话要说。”裴轸声音平稳,“不是关于董事会,也不是调查的事。”
她没动,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从通风口飘进来的冷风。
“五年前。”他开口,“六月二十三号,那天早上我去了你家楼下。”
白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在车上坐了四十分钟。你父亲的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我提交了婚约解除文件。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集团法务部签收。我本该直接去找你,但我……”他顿了顿,“我想先确认你安全。”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响。
“后来我知道你订了戒指。我也知道你那天原本要穿白色礼服。但我接到电话,说联姻对象已经联系媒体,准备在仪式开始前发布我们合作项目的内部数据。如果我不出现,那些资料会被当场播放。”
白殊抬起眼。
“所以我去了。我不是去结婚,是去阻止一场更大的伤害。我原计划在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宣布婚约无效,但你没等到那一刻。”
他的声音低了些:“你走了,冒雨离开。我追出去的时候,听说你出了车祸。”
空气静了一瞬。
“我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是因为我被董事会临时召回去解释解约原因。等我能脱身,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医生说你左手神经受损,需要长期康复治疗。我让人送了药和护工,但都被退回来了。”
白殊缓缓呼出一口气,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你母亲后来找过我。”裴轸说,“她说你不肯提那天的事,也不愿见任何人。她问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决绝。”
他看向她:“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不出‘我不是为了家族利益’这种话,你也未必会信。可我一直记得,你大学时说过一句话——你说,人可以被迫做选择,但不能假装那个选择是自愿的。”
白殊垂下眼,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说,“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搞清楚,如果那天我换一种方式处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终于开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天我不是背弃你。我是没能及时赶到你身边。”
远处电梯“叮”地一声响起,有人走出来。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清洁工推着工具车往另一侧走去。等脚步声远了,气氛重新沉下来。
白殊把伞往他那边移了点。“你不用淋着回去。”
裴轸没接话,反而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不是文件。”他说,“是你大学时期画的一幅素描。我记得你喜欢画画。那年你在美术社办展,我去看过。这幅画是从旧档案室找到的,保存得还算完整。”
白殊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如果你不想看,就当没这回事。”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被丢掉。”
她捏着信封边缘,纸张有些厚,带着年份留下的轻微脆感。
“你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吗?”她忽然问。
裴轸点头:“下雨。比今天还大。”
“我走到路口,等红灯变绿。”她的声音很平,“然后一辆货车打滑,撞上了护栏。我躲得不算慢,但左边还是被擦到了。救护车来之前,雨一直下。我的礼服全湿了,戒指掉进排水沟,怎么都找不到。”
裴轸闭了下眼。
“后来我在医院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你有没有来。”她说,“护士说没有人登记探视。我才知道,你根本没来找我。”
“我去了。”他声音哑了,“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被转移到重症观察区。家属不让非直系亲属进入。我在走廊坐了一夜,天亮才走。”
白殊没再说话。她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说,“工作稳定,生活规律,左手虽然不方便,但不影响日常。我不恨你,也没必要原谅谁。过去的事,就像这场雨,下了就下了。”
裴轸看着她:“可它留下了痕迹。”
她抬手摸了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透明环,没否认。
“我知道你最近常绕路经过我住的这栋楼。”她说,“其实我见过你两次。一次是你站在对面便利店门口,拿着热咖啡。还有一次是晚上,你坐在车里,没熄火,像是在等人。”
裴轸没回避:“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按时回家。”
“现在你看过了。”她说,“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知道。”他低声说,“但我还是会担心。”
她把伞柄递还给他。
“那你以后别来了。”她说,“不要再出现在我回家的路上,也不要让别人替你送东西。我不想习惯你的存在,也不想某天突然发现你又消失了。”
裴轸接过伞,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套边缘。
“好。”他说,“这次我听你的。”
他退后一步,伞面随之移开。雨水立刻落在他肩上。他没撑开伞,就那样站着,任雨打湿外套。
白殊转身走向电梯间。刷卡、开门、进去、按下楼层。金属门缓缓合拢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伞垂在身侧,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长。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她靠在厢壁上,左手轻轻按住胸口。戒指项链贴着皮肤,凉意渗进来。
到达楼层,门打开。她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门进屋。
玄关灯亮起。她脱下外套挂好,摘下手套,取下珍珠发夹,长发散落肩头。包放在沙发上,她坐下,从里面拿出那个信封。
没有立即打开。
她只是把它放在茶几上,正对着自己。信封静静躺着,像一段被封存的时间。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