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醒来时,已是七日后。
他躺在莲台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见鸿钧正坐在身边,手里捧着一卷道经。阳光——混沌里其实没有阳光,但紫霄莲散发的柔光,比阳光更温暖。
“师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鸿钧放下道经,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醒了?”
通天点头,揉了揉眼睛:“我好像睡了好久……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通天皱起眉,努力回想,“好像……有人叫我回家?好吵。”
鸿钧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梦都是乱的,不必在意。”
“嗯。”通天乖乖点头,很快将这事抛在脑后,拽着鸿钧的衣袖撒娇,“师尊,我饿了。”
莲台边,气氛恢复如常。
可鸿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通天眼底深处,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空茫——那是记忆被彻底封存后,灵魂深处留下的空洞。
三日后的清晨,紫霄宫外传来青牛的蹄声。
老子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叩门,只是端坐在牛背上,望着紧闭的宫门,一言不发。太极图在他掌心展开,阴阳鱼缓缓游动,指向门内的方向。
鸿钧走出宫门,与他相对而立。
“道祖。”老子从牛背上下来,躬身行礼,“贫道有一事相求。”
“说。”
老子抬起头,灰袍在混沌气流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越过鸿钧的肩,落向宫殿深处——那里有隐约的剑气波动,是他三千年来日夜感应却始终无法触及的气息。
“让通天认祖归宗。”老子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三清本为一体,缺一不可。贫道与元始愿倾尽所有,换三弟归来。”
鸿钧看着他,紫眸中无波无澜。
“倾尽所有?”道祖重复道。
“是。”老子应得毫不犹豫,“太极图、盘古幡,甚至贫道与元始的道基,皆可奉上。”
这个承诺重如混沌。太极图与盘古幡是开天圣器,老子与元始的道基更是盘古遗泽的核心。献出这些,等于将自己的道途彻底交付。
可老子说得平静,仿佛那只是寻常物什。
鸿钧沉默了许久。
久到老子以为他会拒绝时,道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他若认祖归宗,我便身死道消。”
老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道祖此言何意?”
鸿钧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身,走向宫殿门口——那里,一道红色身影正探出头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师尊?”通天唤道,“有人来了吗?”
“无妨。”鸿钧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进去,今日的剑还没练完。”
通天“哦”了一声,乖乖缩回殿内。
宫门虚掩,隔绝了老子的视线。
鸿钧转回身,看着那道灰袍身影。他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破碎的情绪——那是老子从未在道祖脸上见过的、属于凡人的软弱。
“你看见了。”鸿钧说,“他不记得你,也不需要记得你。”
“可那本就是他的——”老子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鸿钧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戒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眷恋。那不是道祖看棋子的眼神,也不是圣人看众生的眼神,而是……一个将全部生命寄托于另一人身上的眼神。
“他若认祖归宗,”鸿钧一字一句地说,“我便再也没有理由留他在身边。”
“盘古元神归位,三清一体,他是昆仑山的主人,是洪荒的圣人,是天道的宠儿。他会有无数仰慕者,会有数不尽的追随者,会站在万界之巅,俯瞰众生。”
“到那时,他还需要我这个篡改他记忆、囚禁他数千年的‘师尊’吗?”
鸿钧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语。
老子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宁愿他永远想不起?”
“是。”
“你宁愿他永远困在这混沌中?”
“混沌不是牢笼。”鸿钧抬眸,目光直直刺向老子,“混沌是他的家。”
“那昆仑呢?”老子问,“那盘古呢?那他与生俱来的天命呢?”
鸿钧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推开虚掩的宫门,走入殿内。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老子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老子听见殿内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师尊,您怎么哭了?”
“没有。”道祖的声音低哑,“眼睛进沙子了。”
“混沌里哪有沙子?”
“……那便是看错了。”
老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站在混沌中,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望着门内透出的微弱莲光,望着那道被永远阻隔在外的红线。
太极图在他掌心缓缓展开,阴阳鱼游动的轨迹,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道祖,”他低声自语,“贫道明白了。”
明白了那道防线为何坚不可摧。
明白了那个红衣少年为何永远无法归来。
明白了一切。
可明白,不等于接受。
老子转身,踏上青牛的背。牛蹄踏破混沌之气,朝着洪荒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只是闭着眼,任由混沌气流在脸上割出细密的刺痛。
回到昆仑时,元始正在玉虚宫前等他。
“如何?”元始问。
老子从牛背上下来,灰袍上还沾着混沌的湿气。他看着元始,许久,只说了一句话:
“别去找他了。”
元始怔住:“为何?”
“因为……”老子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若来,道祖会死。”
元始的手猛地攥紧。
“那就让他死——”
“然后呢?”老子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深渊,“三弟会开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元始心口。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玉虚宫前,望着混沌的方向,望着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风从昆仑山巅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飞雪。
三千年了。
雪依旧在下,人依旧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