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睡得很不安稳。
鸿钧坐在莲台边,看着少年紧蹙的眉头,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三寸。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记忆碎片仍在通天的识海中沉浮,虽然少年嘴上说“够了”,可那些画面不会消失,只会一次次在梦中浮现。
梦中,通天又看见了那株青莲。
这次比禁室里的画面更清晰。他能看清莲瓣上的每一道纹路,能感受到混沌初开时的原始道韵包裹着自己。身边有两道光团,一灰一白,正朝自己靠近——
“三弟。”光团里传出声音,“该走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它们,可指尖触到的瞬间,光团骤然破碎。场景变换,青莲崩裂,自己被混沌乱流卷向深渊,一只紫衣手接住了他。
那只手很温暖。
可紧接着,另一只手出现了。那只手捏着一团记忆光晕,将它从自己眉心抽离——那种撕裂的痛,即使在梦中也清晰得让人发抖。
“不……”通天在梦中挣扎,额头沁出冷汗,“不要……”
鸿钧的手终于落下。
指尖触及眉心的瞬间,温润的道韵如潮水般涌入识海。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压制,可每压制一片,通天便颤抖得更厉害——那不是痛苦,而是本能的反抗。
元神在反抗。
盘古的烙印在反抗。
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即使被封印了数千年,依然顽强地想要冲破牢笼。
鸿钧的眉头蹙紧。他能感觉到通天的元神在排斥自己的道韵——不是不信任,而是两种本源的天然冲突。盘古元神与他的道,本就不属于同源。
强行封印,只会让少年更痛苦。
可若不封印……
鸿钧闭上眼。他想起禁室里通天的眼神——迷茫、破碎、还有那一丝被生生压抑的质问。那样的眼神,他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师尊……”
低弱的呼唤让他睁开眼。通天不知何时醒了,正仰头看着他,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疼。”少年小声说,“师尊,我头疼。”
鸿钧的手微微一颤。他低头,唇印在通天眉心,道韵化作最柔和的光,一遍遍抚过那些躁动的记忆烙印。
“睡吧。”他说,“睡醒就好了。”
通天攥着他的衣袖,慢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依旧微蹙着。
鸿钧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点在通天心口——那里是血契所在的位置,是他们命运相连的见证。一缕本源道韵顺着血契渗入,直达元神深处。
既然封印不了那些记忆,那就加固封锁它们的那道墙。
以他的本源为砖,以他的道韵为泥,以他三千年的守护为基。
墙内,是通天的无忧岁月。
墙外,是他必须背负的所有真相。
通天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鸿钧揽紧他,抬眸看向殿外的混沌深处。
那里,天道之眼静静悬浮。
“你故意的。”鸿钧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天道没有否认。
虚影缓缓浮现,银白的人形轮廓在混沌微光中微微晃动。它看着莲台上相拥的师徒,声音依旧平淡:
“他该知道。”
“不该是现在。”鸿钧的声音冷了几分,“你知不知道,那些记忆差点撕裂他的元神?”
天道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它说,“但我算过,你能护住他。”
鸿钧盯着它,紫眸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怀里的少年身上。
天道没有离开。
它看着鸿钧,看着通天,看着那道正在加固的封印。许久,它忽然开口,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不确定:
“再封一次,他怕是要永远想不起了。”
鸿钧的动作顿住。
永远想不起。
这意味着,通天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来历,永远不会记起那两个在昆仑山巅等他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盘古留给他的一切。
意味着,他将彻底成为鸿钧一人的通天。
“……那便永远想不起。”道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需要那些。”
天道没有再说话。
虚影缓缓消散,银白的光晕融入混沌,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在叹息什么。
莲台上,封印的最后一道纹路悄然成形。
通天在睡梦中蹙了蹙眉,随即舒展开来。那些躁动的记忆碎片被彻底压回识海最深处,覆盖上重重叠叠的屏障。屏障外,只剩下一层最纯净的、无忧无虑的意识。
七日之后,他会醒来。
会忘记禁室里看到的一切,忘记青莲、忘记昆仑山、忘记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会只记得师尊,只记得紫霄宫,只记得糖的甜味。
鸿钧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他说,“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你只是我的小通天。”
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