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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鹤堂.1

德云社:恋爱笔记

十一点零七分,周栗走出写字楼自动门时,看了一眼腕表。这个时间,地铁末班车已经开走,写字楼里依然零星亮着灯,像是散落夜空的星。

北京秋天的夜晚有种独特的质感——白天车水马龙的喧嚣沉淀下来,空气变得清冽,路灯的光晕在薄雾里一圈圈漾开。周栗紧了紧风衣,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面。

离写字楼五十米处的巷口,那盏熟悉的橘色灯泡还亮着。糖炒栗子摊的铁锅冒着袅袅白气,甜腻焦香混着沙砾摩擦铁锅的沙沙声,是这个时间点这条街上唯一活着的烟火气。

“周律师,又来这么晚?”摊主是位圆脸阿姨,围裙上沾着糖渍,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

“嗯,老样子。”周栗从钱包里抽出现金。她不习惯用手机支付这类小摊,总觉得现金递过去的触感更真实。

“好嘞,最后一份,给您留的。”阿姨熟练地舀起一勺栗子,纸袋簌簌作响,“今天糖炒得特别好,您尝尝。”

周栗接过纸袋,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牛皮纸传到掌心。这温度让她绷了一天的肩膀稍稍松懈下来。正准备转身——

“等等等等!师傅!还有吗?”

一道清亮又略带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裹挟着奔跑后微喘的气息。周栗下意识侧身,余光瞥见一抹烟灰色的身影朝摊子冲来,脚步刹得急,大褂下摆扬起又落下,像鸟收拢翅膀。

来人在路灯下站定,一手扶着膝盖喘气。他抬起头时,周栗看清了他的脸——应该说,看清了他脸上残存的舞台痕迹。眼线晕开一点在下眼睑,两颊的腮红在橘色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红,额发被汗浸湿,黏在额角。

但他眼睛极亮,盯着空荡荡的铁锅,那眼神让周栗想起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总来蹭饭的狸花猫——委屈巴巴,又带着某种理直气壮的期待。

“没了没了,最后一份给这姑娘了。”阿姨擦着铁锅,头也不抬。

男人的目光立刻转向周栗怀里的纸袋,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位……”他顿了顿,视线在周栗脸上停驻片刻,似乎在评估该怎么称呼,“这位女士,商量个事儿?我出双倍——不,三倍价钱,买您手里这份,行吗?”

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烟灰色大褂的盘扣在路灯下泛着哑光。周栗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内侧贴着一块膏药,边缘已经卷起。

“不行。”周栗回答得很干脆,转身要走。

“哎别!”男人小步挪到她面前,作了个揖,动作流畅得像舞台上的程式化表演,“您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今儿连演两场,晚饭都没顾上,这会儿饿得前心贴后背——不是比喻,是真的,您听!”

他居然撩开大褂下摆,拍了拍平坦的小腹。周栗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我跟您说,我现在这状态,站台上说贯口能一口气背完《报菜名》不带换气的,但那是缺氧导致的幻觉——”他还在喋喋不休,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就在这时,周栗的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事务所的紧急邮件,关于明天开庭的材料补充。她单手去摸手机,另一只手的栗子袋没拿稳——

“哗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纸袋倾斜的弧度。栗子滚落的轨迹。深褐色的、裹着糖霜的栗子一颗、两颗、三颗……争先恐后地脱离纸袋,在空中划出短暂弧线,然后悉数落在烟灰色大褂的前襟上。

“啪嗒。啪嗒啪嗒。”

几颗栗子弹跳着滚到地上,更多的黏在了光滑的缎面上,糖渍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斑点,碎屑星星点点。

寂静。

然后——

“哎——呀呀呀!”一声唱戏般的哀嚎。

孟鹤堂——周栗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倒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襟,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痛心疾首,层层递进,戏剧张力十足。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那些栗子,又指指周栗,嘴唇哆嗦着:“我这……我这大褂!‘鹤’字科拜师礼!师父从苏州定的料子!穿了三年零四个月,上过电视,进过剧场,见证过我和九良第一次开专场,接过姑娘送的花,淋过天津夏天的暴雨——”

“干洗费我出。”周栗打断他,律师的本能让她迅速估算损失,“如果洗不干净,按原价赔偿。”

孟鹤堂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眨眨眼,上下打量着周栗,眼神里的戏剧性哀痛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新的、兴味盎然的神色。

“光是钱的问题吗?”他捂住胸口,声音压低,带着表演式的颤音,“这是精神伤害。您知道这件大褂对我的意义吗?它就像……就像将军的战袍,文人的笔,厨师的勺——”

“所以您想要什么?”周栗直接问,“除了经济赔偿之外的补偿。”

孟鹤堂放下手,笑了。这个笑和刚才的夸张完全不同——眼角微微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陪我吃顿夜宵。”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前面拐角有家烧烤摊,这个点还开着。您弄脏了我的战袍,我请您吃顿饭安慰安慰我,这逻辑通吧?”

周栗盯着他。三秒后,她说:“不通。”

“怎么不通?”孟鹤堂掰着手指,“第一,我饿了,您可能也饿了。第二,我需要情绪补偿。第三——”他忽然凑近一点,声音轻下来,周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某种古龙水的余香,“周律师,您其实也想吃点热乎的吧?一个人回家,对着冰箱吃冷食,多没意思。”

周栗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纸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个人观察力惊人。

“带路。”她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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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摊藏在更深的小巷里,塑料棚子撑开一片暖黄的空间。老板是个光头大叔,正就着收音机里的京剧哼唱翻动烤串,看见孟鹤堂就笑起来:“小孟又来啦?今儿演得怎么样?”

“满堂彩!”孟鹤堂比了个大拇指,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用纸巾擦了擦塑料凳,才示意周栗坐,“老样子,二十个羊肉,十个板筋,四个鸡翅,烤馒头片要刷蜂蜜的——对了,加一份烤茄子,蒜蓉多放。”

他点完才想起什么,看向周栗:“您喝什么?北冰洋?啤酒?还是温水?”

“温水。”周栗脱下风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和西装裤,与这个油腻腻的塑料棚格格不入。

孟鹤堂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您这身打扮,像是来视察基层工作的领导。”

周栗没接话,低头拆餐具。一次性筷子掰开时有细微的木刺,她习惯性地互相摩擦了几下。

烤串上得很快。孟鹤堂确实饿了,吃相快却不粗鲁,签子上的肉能利落地全部咬下,不留一丝。周栗小口吃着烤馒头片,甜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

“您手腕的伤,”周栗忽然开口,“是旧伤?”

孟鹤堂正拿起第二串,闻言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左手腕。“这个?老毛病了。早年学快板,师父要求严,一天练八小时,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也不让停。”他转了转手腕,膏药边缘又翘起一点,“现在好多了,就是阴天下雨或者连续演出会疼。”

周栗放下筷子,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推过去。“试试这个。日本牌子,散热贴,对关节劳损有用。”

孟鹤堂没接,只是看着她。塑料棚顶的灯泡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周律师,”他声音很轻,“您这人……看着冷,心是热的啊。”

周栗没回应,低头继续吃馒头片。但孟鹤堂看见她的耳廓在暖黄灯光下泛起极淡的红色。

他这才拿起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贴片。“您常备这个?”

“职业病。久坐,肩颈和手腕都容易出问题。”周栗简短回答。

孟鹤堂抽出一片,撕开包装,慢慢贴在自己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吸了口气。“舒服。”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您。”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烤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贵妃醉酒》。

孟鹤堂忽然放下签子,拿起一颗掉在桌上的栗子——是从周栗袋子里漏出来的最后一颗。他在指尖转着那颗深褐色的栗子,开口时语气变得不一样,少了些表演感,多了点真实的温和:

“您知道吗,栗子这东西挺有意思。外壳硬,刺手,得用巧劲儿剥。剥开了,里头还有层薄膜,黏在果肉上,得一点点撕干净。”他用指甲在栗子壳上划了一道,“可撕干净了,吃到嘴里,是甜的,糯的,热乎乎的。”

周栗抬起头。

孟鹤堂把栗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糖霜在塑料碟上留下一点白痕。“我觉得您就像这栗子。”

“孟先生,”周栗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认识不到四十分钟。”

“所以我说‘我觉得’嘛。”孟鹤堂笑,那笑容里有种坦荡的无赖,“我们说相声的,观察人是基本功。台下十年功,练的不光是嘴皮子,还有眼力见儿。您这样的人我见过——外壳硬,是保护层。里头那层薄膜黏人,是因为重感情。最里头的芯儿……”

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又笑了。

周栗看着那颗栗子,许久,拿起它,手指用力。栗子壳应声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她一点点撕掉那层棕色的薄膜,动作仔细得像个在做精密实验的科学家。

然后她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

甜。糯。还带着一点点焦香。

“您说对了。”周栗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收音机里的唱腔淹没,“是很甜。”

孟鹤堂的眼睛亮起来,像夜空中忽然炸开的烟花。

那之后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孟鹤堂不再刻意表演,说话也正常了许多。他聊起今晚的演出,说有个现挂的包袱响了,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聊起搭档周九良,说那家伙在台上蔫坏,台下其实是个沉迷乐高和养鱼的宅男;聊起师父,聊起师兄弟,聊起天津的老茶馆和北京的相声大会。

周栗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应一声。她注意到孟鹤堂说话时手会不自觉地做小幅度的动作,像是在模拟台上的表演;注意到他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注意到他每次说完一段话,都会偷偷瞟她一眼,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也注意到,自己面前盘子里的烤串,不知不觉间堆成了小山。而她多看过两眼的鸡翅和茄子,总会被孟鹤堂“自然”地挪到她这边。

“您别光给我。”周栗终于说。

“您太瘦了。”孟鹤堂理直气壮,“律师费脑子,得多补补。我们相声演员靠嘴吃饭,您靠脑子吃饭,您更需要。”

这个逻辑依然古怪,但周栗没再反驳。

结账时,周栗拿出钱包,孟鹤堂按住她的手。“说好了我请。”他的手掌温热,覆在她手背上只一瞬就松开,快得像错觉。

“但您的衣服——”

“衣服是衣服,饭是饭。”孟鹤堂已经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现金递给老板,“再说了,您给我的膏药,”他晃晃手腕,“抵了。”

走出塑料棚,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孟鹤堂把大褂领子竖起来,那副样子有点像民国时期的知识分子,如果忽略前襟上那片醒目的糖渍的话。

“周律师住哪儿?我送送您?”他问。

“不用,打车。”

“那……”孟鹤堂从大褂内袋里掏出手机——居然是个最新款的智能机,套着印有卡通柯基屁股的手机壳,“加个微信?方便跟进干洗进度。我这大褂得送专门的地方洗,回头把单据发给您。”

周栗看着他。路灯下,孟鹤堂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紧张——虽然他努力用笑容掩饰,但周栗在法庭上见过太多试图隐藏情绪的当事人了。

她想起他贴膏药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说“心是热的”时柔软的语气,想起他偷偷挪过来的烤串。

然后她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二维码。”她说。

孟鹤堂差点把手机摔了。他手忙脚乱调出二维码,周栗扫了,发送好友申请。

“通过了通过了!”他盯着屏幕,笑得像个孩子,“那……您到家说一声?不然我不放心。”

“嗯。”

出租车来了。周栗拉开车门,又停下,回头看了孟鹤堂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烟灰色大褂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带笑的脸。

“孟先生。”周栗忽然开口。

“诶?”

“您今晚的演出,”她说,声音很平静,“辛苦了。”

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门。

出租车驶离时,周栗透过后车窗看见,孟鹤堂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这次,他抬起手,朝她离开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个谢幕的演员。

周栗转回身,打开手机。新好友的对话框在最上方。

昵称:孟鹤堂

头像:一只柯基圆滚滚的屁股,毛茸茸的,尾巴像个小毛球。

她点开备注栏,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输入:

糖炒栗子肇事者

然后她关掉屏幕,靠进座椅。口袋里还有最后一颗栗子,她摸出来,剥开。

还是温的。

车窗外,北京的夜景流淌而过。霓虹灯牌,写字楼格子间未熄的灯,立交桥上流动的车河。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得每个人都像一粒尘埃。可有时候,两粒尘埃偏偏会撞在一起。

周栗慢慢吃着那颗栗子,甜糯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

【糖炒栗子肇事者】:周律师,安全到家了吗?

【糖炒栗子肇事者】:[柯基歪头.jpg]

周栗看着那个表情包,许久,打字:

【周栗】:在路上。

【糖炒栗子肇事者】:那就好!对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孟祥辉,艺名孟鹤堂,德云社相声演员,师承郭德纲先生。以后请多指教![抱拳]

【周栗】:周栗,律师。

【糖炒栗子肇事者】:周律师,下次我请您吃正经的糖炒栗子,保证不撒衣服上了。

【周栗】:还有下次?

【糖炒栗子肇事者】:当然有啊!您还没赔我大褂呢![理直气壮.jpg]

周栗的嘴角,在昏暗的车厢里,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没再回复,收起手机。出租车驶入小区,停在楼下。周栗下车,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一层层亮起。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一丝不苟的发型,端正的衬衫领口,平静无波的表情。

可当她走出电梯,打开家门,把风衣挂上衣架时,手在口袋边缘停住了。

那里沾着一点点糖渍,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周栗盯着那点糖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烧水,从橱柜里拿出茶叶罐。热水冲进玻璃杯,茶叶旋转着舒展开来。

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二十六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糖炒栗子肇事者】:周律师,我到家啦!今天谢谢您的膏药和夜宵!晚安![柯基打滚.gif]

周栗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许久,她回复:

【周栗】:晚安。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未眠。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孟鹤堂趴在公寓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周栗回复的那个“晚安”,嘴角咧到耳根。

他翻了个身,举起手机,对着天花板拍了一张糊掉的照片,发给备注为“搭档”的人:

“九良!我今儿遇见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复:“?”

孟鹤堂笑得眼睛眯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舞:“一律师姑娘,特别严肃,但心特软。我把她栗子撞撒了,她还给我膏药,陪我吃夜宵。”

“??”这次是两个问号。

“而且她剥栗子特认真,像在搞科研。”孟鹤堂继续打字,完全不管对方的困惑,“她眼睛特别亮,不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思考宇宙真理。”

“孟祥辉,”对方终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懒洋洋的,“你又说相声呢?”

“这次是真的!”孟鹤堂也发语音,声音里压不住的笑意,“真的真的!我连下次见面的理由都想好了——她得赔我大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行吧。那你加油。别又跟上次似的,见三次面就把人吓跑。”

“这次不一样!”孟鹤堂信誓旦旦,“这次……这次我准备慢慢来。”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公寓在十五楼,视野不算太好,但能看见远处写字楼的灯火。

孟鹤堂想起周栗坐在烧烤摊塑料凳上的样子——背挺得笔直,吃烤馒头片小口小口的,像只谨慎的猫。

也想起她递过膏药盒时平静的表情,和耳廓那抹不易察觉的红。

他忽然笑起来,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转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还带着残妆,大褂前襟的糖渍已经干了,深褐色的一片,像幅抽象画。

孟鹤堂盯着那团污渍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

硬邦邦的,是糖霜凝固了。

可他想起的,却是栗子剥开后,那层黏人的薄膜。

和里面甜糯温热的芯儿。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拧开水龙头。

温水哗哗流下,蒸汽慢慢氤氲了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