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晚风卷着未尽的暑气,掠过警校天台的金属栏杆,发出沉闷的轻响
夕阳沉落大半,将天际染成浓烈的橘红,余晖洒在雾野悠真紧绷的侧脸上,金发被镀上一层暖光,却暖不透她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委屈
她指尖死死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案件资料,指节泛白,指腹被纸张边缘硌出深深的红痕,目光死死盯着天台入口,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让她心底的疑云与怨气愈发浓重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轻缓,雾野凛的身影出现在天台门口
乌黑长发被晚风拂起,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那双暗红色眼眸毫无波澜,周身是近乎死寂的清冷
自母亲离世后,她的心就像被冻住的深潭,再没泛起过涟漪,只剩一层厚厚的麻木外壳,将所有伤痛死死裹住
她一步步走近,在距离悠真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眸看着妹妹,一言不发,连眉峰都未曾蹙起,只剩彻骨的漠然

你终于肯来了。
雾野悠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得厉害,往日清脆爽朗的语调荡然无存,只剩压抑的颤抖:

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躲着我

一辈子把我当傻子一样瞒下去
雾野凛抬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资料上,心口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被人硬生生撕开伤疤的钝痛,麻木的情绪里掺了点不耐,指尖在身侧悄然攥紧,语气平淡无波:
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悠真


可你拦不住我,我还是查到了
悠真猛地提高声音,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抬手就将手中的案件资料狠狠甩向雾野凛,纸张漫天飞舞,散落在两人脚边

森川惠,我的妈妈,我只能叫阿姨的妈妈!

她答应过我,等我考完试就带我去游乐园

坐旋转木马,吃草莓冰淇淋,可她第二天就死了!

警方说她是自杀,你也跟着敷衍我,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
她步步紧逼,红褐色的眼眸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死死盯着凛:

还有爸爸,你说他在国外工作,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回过日本,从来没来看过我们!

他到底在哪里?是不是也出事了?雾野凛,你告诉我实话!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名字,那些不敢触碰的过往,被悠真一字一句拎出来,狠狠戳在雾野凛的心上
她的眼神愈发麻木,目光空洞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妹妹,心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从母亲倒在客厅的那一刻起,她就懂了,世间所有的温情都已散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她用冷静和麻木筑起防线,只为不再承受锥心之痛,可如今,这份防线被最亲的妹妹亲手撕碎

你为什么不说话?
悠真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失望与愤怒:

面对妈妈的死,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面对爸爸的下落,你只知道隐瞒!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们?我以为你只是性子冷

可你连自己的父母都可以无动于衷,你太懦弱了!

你不敢查真相,不敢报仇,只会躲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雾野凛看着悠真,眼神软得发疼,又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沉哑。
眉头轻轻蹙着,不是生气,是怕、是累,是被太多秘密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唇瓣抿得发白,开口时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爸妈的死我也很痛苦,但是为什么你就放不下为什么不能往前看


你现在说你痛苦,说你难过,谁信啊?
悠真看着她依旧麻木无波的脸,只觉得无比虚伪,泪水终于滑落,声音尖锐:

你这么冷血,这么懦弱

爸妈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肯定后悔把你生下来!
那句诛心的话落下的瞬间,雾野凛麻木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长久以来压抑的隐忍、痛苦、恐惧,在被至亲如此诋毁的一刻彻底崩裂。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天台炸开,格外刺耳。
出手的人是雾野凛。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臂甚至在不易察觉地发颤
那一巴掌不算重,却带着耗尽全身力气的决绝,像是要打醒眼前不知天高地厚、肆意践踏她所有隐忍的妹妹
雾野悠真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迅速泛起红痕,眼底的愤怒与泪水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雾野凛
方才的尖锐与蛮横骤然凝固,只剩下茫然与无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雾野凛缓缓收回手,掌心残留着触碰肌肤的触感,脸颊的麻木终于被心口的剧痛取代
她看着眼前自己拼命守护、如今却句句伤她的妹妹,暗红的眸子里翻涌着猩红的绝望,往日的清冷尽数碎裂,只剩下被撕烂伤疤后的破碎与悲凉
她扯着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满是悲凉的嗤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血的绝望:
懦弱?冷血?不在乎?

我告诉你真相,你听好了——

雾野凛的唇瓣控制不住地发颤,明明在陈述炼狱般的事实,脸上却连哭相都没有,只剩麻木到极致的死寂
妈妈不是自杀,她是被人强行灌下毒药,死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

凶手清理了现场,半分痕迹都没留,警方查无可查,只能以自杀结案

而且就算查到了又怎样,父亲卧底的身份真相最终无法公布

说到父亲在门口中弹身亡,她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痛到连呼吸都在发抖
爸爸早就死了,初二圣诞节,他回来看我,在家门口被人开枪打死

鲜血从门缝里流出,淌满玄关,我就躲在门后

可什么都做不了。

我从美国回来,留级两年,不是任性,不是逃避

是因为爸妈死了,我只剩你一个亲人,我只能忍着痛回来守着你

我瞒着你,是不想你跟我一样,活在地狱里!

你以为我不想哭?不想报仇?从妈妈死在我面前开始

我的心就已经死了,只剩一副麻木的躯壳

我忍着、藏着、护着,换来的就是你一句冷血懦弱?

她的声音越说越冷,最后只剩无尽的绝望,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猩红,那是被至亲伤害后,彻底破碎的模样。
雾野悠真捂着发烫的脸颊,听着那些残酷到极致的真相,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再也承受不住,转身哭着跑出了天台,只留下一道崩溃的背影
空旷的天台,只剩雾野凛一人。她没有追,也没有再发作,只是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慢慢滑坐下去
双腿弯曲,双臂环膝,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晚霞,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不停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只有安静到极致的流泪,那是麻木被打破后,最绝望的宣泄,是痛到极致后,连情绪都无法起伏的死寂
她打了自己最疼的妹妹,可心口的疼,远比手掌更痛
天台门外,警校五人组紧紧靠在墙壁上,脸色皆凝重无比,心底满是压抑的心疼,没有丝毫嘈杂的议论,只有沉重的沉默
他们全程听着,懂了她的清冷不是冷漠,是痛到极致的麻木,懂了她的那一巴掌,不是凶狠,是守护被践踏后的崩溃
松田阵平攥紧了拳头,桀骜的眉眼紧蹙,压着心底的愠怒与心疼,一言不发
萩原研二俊朗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沉沉的心疼,不敢出声惊扰
诸伏景光眉眼间满是怜惜,眸光沉沉地盯着天台门,满心焦灼
降谷零湛蓝的眼眸深邃凝重,身姿挺拔,语气沉稳:

班长你最沉稳,去跟着悠真,别让她出事,陪着就好
伊达航重重点头,悄声快步离开,不打扰天台那个绝望麻木的身影
剩下四人静静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守在门口,给她留足独处的空间,用无声的陪伴,陪着她熬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晚风依旧吹着,却吹不散天台的死寂,雾野凛靠着栏杆,泪水无声滑落,眼神麻木空洞,只剩无尽的绝望,在暮色里慢慢蔓延
暮色渐渐漫上天台,橘红的晚霞褪成浅灰,晚风带着凉意,卷动着地上散落的纸张,也吹得雾野凛垂落的发丝遮住了空洞的眼
方才那一巴掌的力道还残留在掌心,火辣辣的触感却远不及心口撕裂般的疼
她打了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妹妹,可到最后,先崩溃的人却是她自己
她依旧靠着栏杆蜷缩着,泪水无声地淌着,没有尽头仿佛要把这些年憋在心底的湿冷与自责,全都化作无声的泪滴散尽
不远处的楼道拐角,伊达航追上了跌跌撞撞的雾野悠真
女孩捂着火辣发烫的脸颊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被扇懵的错愕早已褪去,只剩下慌乱、悔恨与无措
伊达航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高大的身影静静站在她身旁,挡住了来往的风,等她哭声稍缓,才蹲下身,声音沉稳又温和: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可你姐姐刚才的样子,你也看见了

她不是冷血,也不是故意要瞒你,更不是平白无故动手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己的亲人这么冷淡,她一定有她的苦衷,而且,一定比你更疼

也不要现在回去偷听啊,说不定你姐姐会说出意想不到的话呦(•‾̑⌣‾̑•)✧˖
悠真埋着头,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心底的愤怒早已被愧疚填满,一想到自己那句诛心的话逼得姐姐动手,便连呼吸都发涩,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勇气回头
天台这边,四人在门外静立了许久,终究放心不下,他们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
雾野凛一听见动静,几乎是本能地撑着栏杆想站起来躲开
她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失态,更不习惯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溃不成军、甚至动手打了妹妹的模样
可她刚起身,就被降谷零不动声色地拦在身前,没有强硬,只有沉稳的坚持,让她逃不开

凛,先别走……
萩原研二立刻跟上,努力把语气放得轻松一点:

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你们俩之间的问题很大,我们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
见她没走但依旧紧绷着浑身的刺,萩原干脆挠挠头,自顾自说起了松田阵平的糗事:

还记得前阵子拆弹实训吗?某人拍着胸脯说闭着眼都能拆

结果零件没拆下来,先把自己鞋带缠死在上面

蹲在那儿解了十分钟,脸都憋红了……
松田阵平耳尖一热,当场就伸手怼了他胳膊一下,压低声音恼道:

萩原研二,你少在这儿乱讲!你上次跑错跑道被教官罚圈,怎么不一起说?
两人小声拌嘴打闹,动作轻得怕吵到她,却也硬生生把天台死寂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小口,透出一点少年人鲜活的烟火气
降谷零站在她身侧,默默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她微凉的身子,只轻声一句:

风大。
诸伏景光站在另一边,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又妥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纯粹地陪着
看着这四个人笨拙又认真地想让她好受一点,雾野凛紧绷的肩一点点松了下来
心底那块冻了多年的地方,像是被这细碎的暖意慢慢焐软,麻木之外,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没有再走,重新靠着栏杆坐下
沉默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淬着绝望的冷,而是像把沉在心底多年的东西,一点点摊开来讲
其实我以前一直嫉妒悠真……嫉妒她能留在妈妈身边

爸爸是FBI的探员,听说他卧底了一个很危险的组织,因此

我妈妈在我出生后就辞职照顾我了,我记得妈妈生前是一个很厉害的电子物证师

萩原研二立刻点头附和,眉眼弯弯地接话:

能和各种电子设备打交道,从海量信息里找到别人忽略的细节,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又专业又伟大,一点都不比其他警种逊色
雾野凛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夸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微凉的纹路,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听说她当时是警界的天才,编写的代码警界至今都还在用

她辞职以后,与她的师妹一起研究代码

听说她们研究出了一种神奇的代码,通过提取人的脑电波,将脑电波带入代码

就可以在电脑里模拟被提取者记忆的画面,听说还挺成功的

可就是这个项目被父亲卧底的组织看上了……

“他们说这个项目被黑衣组织看上了,他们需要这个项目,让我母亲为他们效劳,我母亲深知这个项目一旦误入歧途就是个祸害。”
“后来母亲转移了这段代码,拒绝他们,就派人与母亲谈判,可是最后失败了,妈妈就遭人杀害了……”
那时候我初一,听到消息就立马回来了,葬礼也没办

母亲的家人并不多,大多早亡,加上父亲的身份,母亲直接火化了

母亲死后,父亲的卧底的生涯越来越艰巨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已经被一个人识破身份了

雾野凛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嘴角扯出一点近乎自嘲的笑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眼底却沉得发暗,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初二的圣诞,我哭着求他回来

结果他刚到家门口,就被人开枪打死。我在门后听着他没了声息,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天血从门缝里淌满了整个玄关,我真的很后悔叫他回来

她讲到这忽然偏过头避开视线,喉间轻涩地笑了下,眼底掠过一丝难堪又酸涩的暗芒
她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那时候我只能一个人在美国。只觉得是她抢走了我本该有的生活

妈妈留过话,让我看好悠真,我从不是想骗她

不想她像我一样活在阴影里

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拆穿,只是没想到,会动手打她,亲手伤了她

说到最后,她轻笑着摇头,笑意里全是自嘲与苦涩:
我拼命想护着她,最后反倒被她当成冷血、懦弱

其实这一切都挺可笑的。

楼道口,悠真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解,瞬间全部崩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悔。她终于明白,那一巴掌不是恶意,是她把姐姐逼到绝境后,唯一的崩溃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跑上天台,径直扑进雾野凛怀里,紧紧抱住她,哭得发颤
雾野凛身子一僵,掌心还残留着扇在她脸上的触感,此刻只觉得一阵发酸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抱住妹妹,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
风慢慢软了下来。
伊达航也走了上来,七个人在天台边围坐成一圈
没有人再提那场尖锐的争执,没有人提那一巴掌,也无人刻意说安慰的场面话
萩原研二碎碎地念着日常,松田阵平嘴上嫌烦,却默默把水拧开递到萩原手边
降谷零偶尔开口,句句稳当;诸伏景光安静听着,眼神温柔;伊达航偶尔也会笑着打圆场;
悠真紧紧挨着姐姐,再也不松开;雾野凛靠在悠真身边,眼底的麻木终于一点点散去
那一晚天台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和解,只有七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畅所欲言
心里压着的事、说不出口的委屈、没来得及解释的误会,全都在风里慢慢散开
所有心事,终于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