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S市,腊月里落了场湿冷的雨。
学校放假了,茉终于得空,早早就给做饭的王阿姨放了假。她坐在书桌前,一边琢磨新年要备的东西,一边列着单子,而这份写满年货的“购物清单”,今天还有更重要的用处。
这是她和黎深潜伏到S市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她换上素色棉袍,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折好,妥帖放进手包。
租界的小菜场比往日热闹些,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全是赶着备年货的住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是最好的掩护。
老N市人说“无鸭不成席”,过年的饭桌上,总少不了这一口咸鲜。之前刚到S市时,她跑了三个小菜场才找到这家N市人开的铺子。
茉站在摊前,像所有来买年货的普通太太一样,温声开口:“老板,称一只盐水鸭。”
老板手里的刀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熟稔地应声,语气里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歉意:“太太今朝来晚了,就剩半只了。”
茉微微挑眉,有点无奈,笑着接话:“还没到中午,怎么就卖光啦?”
“过年了呀,大家都抢着备年货,自然卖得快。”
“那两个半只拼一只也没事,我家王阿姨一直说你家的味道最道地。”
老板放下刀,笑着转身去了柜台后面,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整只油亮的盐水鸭:“都是老主顾,我给家里人留了几只,给您拿一只吧,今早刚卤好的。”
茉接过鸭子,递过钱,笑着道了谢,转身拎着菜篮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年前最后一次任务,干净稳妥,落袋为安。
老N市过年的规矩,年三十要备十景菜,十样菜要切得匀细,每一样都有彩头:荠菜谐音“聚财”,冬笋是节节高升,藕片是路路通达。茉是第一次亲手做,酱姜瓜、金针菜、木耳、冬笋、白芹、酱油干、百叶、面筋,每一样都切得细匀,还特意把原定的胡萝卜,全换成了脆甜的荸荠。
黎深啊,就像只挑嘴的猫,一口胡萝卜都不肯碰。茉一边想着,手里的菜刀落得稳稳的,嘴角不自觉弯起了浅浅的弧度。
最近几天,黎深几乎没沾家。
年关越近,医院越忙,黎深连轴转了两个夜班,连身上都带着挥不去的消毒水味。
除夕这天的上午,天终于放晴了。
黎深处理完最后一个留守病人的医嘱,和同事交接完春节的值班表,刚走出医院大门,就被一个拎着布包的中年妇女拦住了。
是之前他帮过的张大姐,她男人被流弹打穿了肚子,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是黎深连夜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救回来的,还悄悄帮他们垫了大半的医药费。
“黎医生!可算等到您了!”张大姐脸冻得通红,把怀里抱着的陶制酒坛往他手里塞,“之前您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听说您太太喜欢茉莉,这是我自己用茉莉花酿的米酒,度数很低,您过年尝尝,千万别嫌弃!”
黎深下意识想推辞,可看着张大姐眼里真诚又局促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稳稳接过酒坛,轻声道:“谢谢您,大姐,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张大姐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又连说了两句过年好,才匆匆转身走了。
黎深拎着那坛茉莉米酒,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阳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得人眼软,路边有孩子追跑着玩耍,叽叽喳喳的笑声飘过来,他忽然就闻到了些老家过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