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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红毛火

青城狐影

意识像是沉在冰水里,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我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耳边全是嗡嗡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谁在喊我。

“阿水……阿水……”

有个声音在耳边钻,带着点哭腔,又急又怕,像被雨淋湿的小狗。我努力想回应,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吵……”我终于挤出两个字,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

那声音突然停了,接着是更急促的呼吸声,有温热的东西落在我脸上,烫得像眼泪。

“她醒了!苏大哥,阿水姐醒了!”是林墨的声音,带着破涕为笑的颤。

“阿水?”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沙哑得厉害,却熟悉得能刻进骨子里。

我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我眯了眯,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苏珩蹲在床边,红毛乱糟糟的,沾着黑灰,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着憔悴得像换了个人。他见我睁眼,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节都泛白了。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尖发颤。

手背上的红点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和他的心跳同频共振,一下下撞得我心口发慌。

“我没事……”我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只能任由眼泪掉下来,“你咋……”

话说到一半卡壳了——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脸色也白得厉害,显然还没好利索。

“你咋起来了?”我急得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

“躺着别动。”他的手很烫,按在我肩膀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医生说你中了混沌气的毒,得好好养着。”

“张婆婆呢?”我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咋样了?”

苏珩的眼神暗了暗,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我这才看见,张婆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靠着墙打盹,身上盖着我的外套,后背微微隆起,显然伤势不轻。

“她没事,就是伤了骨头,得养些日子。”苏慕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药碗走进来,瘸腿在地上磕出轻响,“阿木给她上了最好的药,过阵子就能下地。”

我松了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想起灵脉泉眼边的事,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银狐呢?”我四处张望,没看到那团熟悉的红。

“在院子里晒太阳呢。”苏珩赶紧说,怕我担心,“它断了条尾巴,阿木说养养就能长出来,就是……”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复杂:“就是性子蔫了点,总爱趴在你平时坐的石凳上,一动不动的。”

我心里酸酸的,那小家伙最宝贝自己的尾巴,现在为了我……

“药来了,趁热喝。”苏慕言把药碗递到我嘴边,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闻着就苦得发涩。

我皱着眉往后躲,苏珩却按住我的肩膀,舀了一勺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喝了好得快。”

“苦……”我嘟囔着,像个耍赖的孩子。

“我给你备了糖。”他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甜丝丝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刚好压过药的苦。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像股热流,淌遍四肢百骸。手背上的红点越来越烫,我能感觉到混沌气的余毒在一点点消退,身体轻快了不少。

“阿尘呢?”我嚼着糖,声音含糊地问。

提到这个名字,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苏慕言放下药碗,指尖在碗沿上敲了敲,沉声道:“化蝶术的反噬太大,他炸成了碎片,混沌气也跟着散了,青冥林的黑雾……退了。”

我愣住了。

就这么……死了?

那个被仇恨困住、疯狂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就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有点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想起他提起晚晴时的样子,总觉得这结局太惨烈。

“灵脉呢?”

“银狐用九尾灵力护住了泉眼,苏珩又渡了些狐族灵力,暂时稳住了。”苏慕言的声音缓和了些,“等你好了,再用灵脉之力修补修补,应该能恢复过来。”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只要灵脉没事,青城和青冥林就没事,大家就都能好好的。

“对了,你的镇魂玉粉末……”我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东西,赶紧摸向怀里,却摸了个空。

“在这儿呢。”苏珩从床头拿起个小玉瓶,递给我,“银狐叼回来的,你放心,没丢。”

我接过玉瓶,沉甸甸的,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为了这东西,张婆婆受了伤,银狐断了尾巴,苏珩差点……

“其实……”我捏着玉瓶,想说不用了,却被苏珩打断。

“这是你拼了命拿回来的,不能浪费。”他看穿了我的心思,眼神坚定得很,“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把它炼了,以后我就再也不怕混沌气了,能一直护着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我却听得鼻子发酸。

以前总觉得,“永远”这两个字太假,说的人随口就来,听的人却傻傻当真。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竟然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谁要你护着。”我别过脸,故意嘴硬,眼泪却不争气地掉在枕头上,“我自己能护着自己。”

“是是是,你最厉害。”他顺着我,声音里带着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红毛蹭得我脸颊发痒,“那我就给你打打下手,端茶倒水总行了吧?”

林墨在旁边笑得直抽,被苏慕言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嘿嘿笑。

张婆婆被我们吵醒了,扶着墙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阿水丫头,感觉咋样?”

“好多了,张婆婆。”我赶紧想坐起来,被她按住。

“躺着吧,别乱动。”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红糖馒头,还冒着热气,“知道你爱吃这个,刚出锅的,快趁热吃。”

馒头暄软香甜,是我最爱的味道。我咬了一口,眼泪却掉了下来,滴在馒头上,咸咸的。

“哭啥。”张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啊,咱们都会好好的。”

“嗯。”我使劲点头,把馒头咽下去,甜得心里发涨。

是啊,都会好好的。

青冥林的黑雾散了,灵脉能修好,坏人也得到了报应,我们还活着,还能在一起吃红糖馒头,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张婆婆家养伤。苏珩每天都来,有时带束忘忧草,有时带串野果子,更多的时候是啥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着我,看我发呆,听我唠叨,或者干脆就趴在床边睡觉,像只黏人的大狐狸。

银狐的尾巴长得很快,已经冒出了点红毛尖,只是性子确实蔫了不少,总爱趴在我脚边,我摸它它就蹭蹭我的手,不摸它它就一动不动,像个小摆件。

林墨每天都来汇报青城的情况,说街坊们都在帮忙修补青冥林的古树,黑风带着弟兄们在清理混沌气残留的地方,王婶每天都做些好吃的送来,李郎中隔三差五就来给我换药……

日子平静得像青城的井水,慢悠悠的,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苏珩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动作笨手笨脚的,果皮削得坑坑洼洼,还掉了不少果肉。

“你这手艺,跟林墨有的一拼。”我忍不住笑他。

“哪能呢。”他不服气,举着苹果凑过来,“你尝尝,甜着呢。”

我咬了一口,确实挺甜,就是有点涩。手背上的红点暖烘烘的,苏珩的呼吸吹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苏珩。”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嗯?”他抬头看我,狐狸眼里亮晶晶的。

“我以前……不信爱情。”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总觉得那玩意儿太假,说变就变,还不如块红糖馒头实在。”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苹果,认真地听着。

“我穿越过来之前,被人骗得挺惨,”我笑了笑,心里有点发涩,“所以刚认识你的时候,总觉得你对我好是有目的,怕你也像那个人一样,说翻脸就翻脸。”

“我不会。”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我跟他不一样。”

“我知道。”我反手握紧他的手,手背上的红点烫得吓人,“这些日子,我看明白了。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有灵脉之力,也不是因为我是啥容器,就是因为……我是阿水。”

他的眼睛突然红了,像被揉进了夕阳的光。“嗯。”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苏珩,我好像……有点信了。”

信爱情这东西,信他这个人,信我们能像青城的忘忧草一样,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

他愣住了,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他看着我,眼睛越睁越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啥?”他声音抖得厉害,抓住我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我说,我信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笑出了眼泪,“信你,也信……我们。”

他突然扑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阿水……阿水……”

他就这么抱着我,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又哭又笑。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得像团火。银狐趴在脚边,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床底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混着忘忧草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知道,以前的阿晚已经死了,死在了灵脉泉眼的黑雾里。

现在活着的,是阿水,是青城的阿水,是苏珩的阿水。

以后的日子,可能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波折,但只要身边有他,有这些在乎的人,我就啥都不怕了。

只是,我没注意到,苏珩怀里掉出来的那块玉佩,在阳光下闪了闪,上面的小狐狸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绿光,快得像错觉。

而青冥林深处,那棵断裂的古树桩下,一朵黑色的忘忧草,正顶着泥土,悄悄冒出了尖。

有些事,好像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