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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余波痕

青城狐影

青城狐影

从灵脉溶洞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青冥林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苏珩趴在我背上,呼吸均匀了些,毛茸茸的脑袋蹭得我脖颈发痒,手背上的红点暖乎乎的,像块贴身的暖玉。

“慢点走。”苏慕言跟在旁边,手里拄着根树枝当拐杖,断笛别在腰间,瘸腿在石子路上磕出“嗒嗒”声,“灵脉刚稳,别惊动了里面的东西。”

“知道了。”我应着,脚步放得更轻。银狐跟在脚边,红毛沾了些草屑,蔫蔫的,不像来时那么精神。林墨扛着菜刀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像是怕阿尘从哪个树后跳出来。

这一路没人多说话,溶洞里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阿尘的脸总在眼前晃,一会儿是穿越前那个男人的笑,一会儿是他绿眼睛里的疯狂,搅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他说的……是真的吗?”林墨突然冒出一句,声音在林子里撞了撞,“老守脉人真的……”

“不知道。”苏慕言打断他,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木头,“人都死了十年,真假有啥意义。”

话是这么说,可他攥着树枝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我知道他没说心里话,老守脉人在他们狐族心里分量重,就像青城人信土地爷,突然听说土地爷干过缺德事,心里总有坎。

苏珩在我背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嘟囔:“别吵……阿水的脖子……好痒……”

我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屁股:“老实点,快到青城了。”

他哼哼两声,把脸埋进我颈窝,呼吸喷在皮肤上,暖烘烘的。手背上的红点烫了烫,像是在笑话他没羞没臊。

走到青城入口时,远远就看见张婆婆举着灯笼站在老槐树下,王婶和几个街坊跟在旁边,伸长脖子往林子里望。看到我们,张婆婆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声音颤巍巍的:“是阿水丫头不?”

“是我们!”林墨喊了一嗓子,跑过去扶住张婆婆,“张婆婆,我们回来啦!”

街坊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王婶往我背上瞅,看见苏珩,眼睛瞪得溜圆:“这狐狸咋了?咋不动弹?”

“受了点伤,没事。”我赶紧解释,怕他们担心。

张婆婆摸出个布包塞给我,里面是热乎乎的馒头:“先垫垫,回家再说。你苏大哥的伤重不重?要不要请李郎中?”

“不用,苏先生会治。”我接过布包,心里暖烘烘的。这些日子在青城,早就把他们当成家人了,受了委屈看到他们,鼻子就发酸。

回到苏珩住的小院,院子里的忘忧草开得正旺,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淡淡的银。苏慕言帮我把苏珩放到床上,解开他胳膊上的布条,伤口处的红毛已经长出来些,黑色的纹路淡得快看不见了,灵脉泉水果然管用。

“得熬点药巩固下。”苏慕言翻出药篓,开始分拣草药,“林墨,去烧锅水。”

“哎!”林墨应着,颠颠地往厨房跑,菜刀还别在腰上,看着像个小护卫。

银狐跳上床,蜷在苏珩脚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像条红色的小毯子。我坐在床边,摸了摸苏珩的脸,他睡得很沉,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呀,从小就倔。”苏慕言端着药罐进来,往火上坐,“小时候跟狼抢肉,被咬得浑身是伤,回来还嘴硬说自己赢了,结果半夜疼得直哼哼。”

我忍不住笑了,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阿水丫头。”张婆婆端着碗鸡蛋羹走进来,往我手里塞,“趁热吃。今天这事……我听林墨说了些,别往心里去。不管你是啥来头,在我们青城,你就是阿水。”

王婶也跟着点头,手里还拿着件刚缝好的布衫:“就是!明天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鱼,啥烦心事都能吃没了。”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安慰,话糙理不糙,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暖得人心里发涨。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头扒拉鸡蛋羹,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抢。”张婆婆拍了拍我的背,叹了口气,“谁还没点难言之隐呢?往前看就对了。”

是啊,往前看。

不管以前是阿晚还是容器,现在我是阿水,是青城的阿水,是苏珩的阿水。这就够了。

药熬好时,苏珩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我手里的药碗,皱着眉往后躲:“苦……”

“良药苦口。”我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喝了好得快。”

他撅着嘴,像个耍赖的孩子,眼睛却偷偷往我手上瞟。我知道他想啥,憋着笑:“喝了给你块糖。”

他眼睛一亮,张嘴把药喝了,苦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伸着脖子等下一勺。苏慕言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喂完药,街坊们都回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药罐里的药渣还在冒热气。林墨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一袖子,手里还攥着那把锈菜刀。

苏慕言收拾着药篓,突然开口:“阿尘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里一紧,看向他。

“他要的不是灵脉,是毁了老守脉人留下的一切。”苏慕言的声音很低,“包括……你。”

“我?”我愣住了,“我跟他无冤无仇……”

“你是老守脉人最得意的‘作品’。”苏慕言转过身,眼角的疤在月光下很清晰,“毁了你,就等于打了老守脉人的脸。”

这理由荒唐得可笑,却又透着股让人发冷的逻辑。疯子的世界,从来不讲道理。

“那咋办?”我看向床上的苏珩,他又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打架,“总不能一直躲着。”

“躲肯定躲不过。”苏慕言往窗外看,月光下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得找他的软肋。”

“他有软肋吗?”我想起阿尘提起晚晴时的样子,眼睛里的痛不像装的,“那个晚晴……”

“晚晴是他的命。”苏慕言叹了口气,“当年她为了救阿尘死的,阿尘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那我们能……”

“不能。”苏慕言打断我,“用死人做文章,不是正道。而且,阿尘现在已经疯了,就算提起晚晴,也未必管用。”

我没话说了,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开,难道只能等着阿尘找上门?

手背上的红点突然暖了暖,苏珩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嘟囔:“别怕……有我……”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突然安定了些。是啊,不管有多难,身边还有他,有苏慕言,有林墨,有青城的街坊们,不是一个人在扛。

“对了。”苏慕言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块玉佩,白色的,上面刻着只小狐狸,正是从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那块,“这个你收着。”

“不是没用了吗?”我记得石门关上后,玉佩就失去光泽了。

“刚才在灵脉里,它又亮了。”苏慕言指了指玉佩上的小狐狸眼睛,那里确实有个针尖大的亮点,“估计跟你的灵脉之力有感应,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我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暖暖的。

苏慕言收拾好东西,又看了看苏珩,才瘸着腿往外走:“我去青冥林看看,你们早点休息。”

“我跟你一起去!”林墨突然醒了,揉揉眼睛站起来,腰上的菜刀滑下来,“咚”地砸在地上。

“睡你的觉。”苏慕言没回头,“青冥林有狐族看着,出不了事。”

林墨挠挠头,看看我,又看看门口,最终还是乖乖坐下,打了个哈欠:“那我守着苏大哥和阿水姐。”

我笑了笑,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倒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还有脚边的银狐。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忘忧草的香味飘进来,淡淡的,让人心里发静。

我靠在床边,看着苏珩的睡颜,手背上的红点和他的呼吸同频起伏,像首安静的歌。突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这间屋里,满脑子都是那个背叛我的人,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谁了。

谁能想到,现在会为了一只狐狸,为了这个江南小城,拼了命地想守护些什么呢?

“以前总觉得,爱这东西太假,说变就变。”我轻轻摸了摸苏珩的头发,声音低得像梦呓,“现在才知道,有些爱藏在日子里,像忘忧草的根,埋得深,却长长久久。”

苏珩在梦里咂咂嘴,往我身边蹭了蹭,手抓得更紧了。

银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往我怀里钻了钻,尾巴尖勾住我的手指,像是在说“我懂”。

林墨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嘴角还带着笑,估计是梦到打跑了坏人。

夜渐渐深了,青城的狗吠声远远传来,衬得小院格外安静。我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靠着床边睡着了。

梦里,苏珩拉着我的手,在青冥林的日出里奔跑,银狐在我们身边跳来跳去,红毛像团火。远处,张婆婆和街坊们在招手,苏慕言的断笛吹着不成调的歌。

没有阿尘,没有混沌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

只有阳光,青草香,和身边人温暖的笑。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晒屁股了。苏珩不在床上,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赶紧跑出去,看见他正蹲在灶台边,笨拙地烧火,脸上沾了块黑灰,像只小花猫。

“你咋起来了?”我跑过去,想扶他,“伤口不疼了?”

“早不疼了。”他咧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给你做早饭,昨天你喂我药,今天换我伺候你。”

灶台上摆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原本是啥,估计是馒头。林墨蹲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是……碳?”我指着那两个黑疙瘩,憋不住笑。

“哪能呢!”苏珩急了,拿起一个往我手里塞,“是红糖馒头,就是……火大了点。”

我咬了一口,硬得硌牙,甜得发苦,可心里却甜得像喝了蜜。手背上的红点暖烘烘的,烫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银狐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对着我们“嗷呜”叫,尾巴直往门外指,神情焦急。

苏珩的脸色瞬间变了,抓起灶台上的短刀:“出事了。”

我们跟着银狐往青城入口跑,远远就看见张婆婆和几个街坊围在老槐树下,指着地上的东西,脸色发白。

地上躺着只死狐,是青冥林的巡林狐,脖子上有个黑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力,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狐尸旁边,放着一朵黑色的忘忧草,花瓣上还沾着血。

是阿尘。

他来了。

而且,他没打算再躲了。

林墨的脸瞬间白了,握紧了手里的菜刀,指节泛白。苏珩把我往身后拉,眼神冷得像冰,红毛在阳光下根根倒竖。

我看着那朵黑色的忘忧草,手背上的红点突然凉得像冰。

这一次,他不是来威胁,是来宣战的。

青城的宁静,怕是真的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