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油纸伞落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我盯着眼前的男人，脚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半分。

他穿着青灰色长衫，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跟苏慕言以前常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手里的折扇打开着，扇面上画着几笔写意的山水，笔锋苍劲，看着也眼熟——苏慕言的书桌上，好像也摆过一把类似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连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都跟记忆里的苏慕言重合得严丝合缝。可偏偏，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苏慕言的眼神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偶尔融化一点，也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可眼前这双眼睛，黑得透亮，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狡黠得藏不住。

“阿水姐，你咋了？”林墨在旁边戳了戳我的胳膊，他显然没看出不对劲，还乐呵呵地说，“这位先生说认识你，想预定开业的酒席呢。”

男人笑着站起身，拱手作揖，动作行云流水，却让我想起赤狐以前那副文绉绉的样子。“在下苏珩，路过青城，听闻阿水姑娘要开饭馆，特来捧场。”

苏珩？

这名字像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苏慕言的“苏”，珩佩的“珩”。既沾着熟悉的边，又透着陌生的疏离。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伞，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先生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哦？”苏珩挑了挑眉，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或许是在下记错了。不过没关系，相逢即是缘，阿水姑娘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吧？”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银狐身上。小家伙正趴在石榴树下啃骨头，见他看过来，突然放下骨头，冲他龇牙咧嘴地吼，毛发都炸起来了，跟见了仇人似的。

“这狐狸倒是灵性。”苏珩笑了笑，眼神却暗了暗。

林墨赶紧打圆场：“它就是认生，先生别介意。阿水姐，人家既然要预定酒席，咱们就先谈谈价钱呗？”

我没理林墨，只是盯着苏珩：“先生从哪儿来？要办多少人的酒席？”

“从京城来。”苏珩慢悠悠地说，“也不用太多，三五桌就行，主要是想尝尝阿水姑娘的手艺。听说你做的红烧肉，味道很不错？”

我的心猛地一沉。

知道我会做红烧肉，还知道味道不错的，除了苏慕言和林墨，就只有……

我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抱歉，小店还没开业，不接预定。林墨，送客。”

“阿水姐？”林墨一脸茫然。

苏珩却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些：“阿水姑娘好像对我有敌意？是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不敢。”我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我这儿小本生意，怕招待不好先生这样的贵客。”

“我不挑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只有我能听懂的意味，“哪怕只是一碗阳春面，我也吃得惯。”

阳春面。

苏慕言以前总说，青城的阳春面最养人，汤要清，面要韧，撒上一把葱花，简单却暖心。有次我生病，他守在床边，亲手给我煮了一碗，说“吃了就好了”。

这些事，除了我们俩，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猛地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苏珩的眼神闪了闪，没直接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那是块玉佩，白玉的，上面刻着半朵莲花，纹路眼熟得让我心口发疼。

另一半莲花玉佩，在苏慕言临死前，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后来跟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这玉佩……”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路上捡的。”苏珩说得轻描淡写，“看着别致，就收起来了。阿水姑娘若是喜欢，便送你了。”

我死死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捡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先生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推着他往外走，手碰到他的袖子，感觉布料下面的胳膊肌肉紧绷，跟苏慕言的手感一模一样。

苏珩没反抗，任由我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阿水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我红着眼眶吼道，“我只想安安稳稳开我的饭馆，不想被不相干的人打扰！”

“我不是不相干的人。”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像团乱麻，“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青灰色的长衫在巷子里拐了个弯，很快就不见了。

林墨挠着头，一脸困惑：“阿水姐，这人怪怪的。不过他给的玉佩看着挺值钱的，要不要收着？”

我没理他，走进铺子，拿起桌上的玉佩。玉质温润，带着淡淡的体温，像是被人常年佩戴过。莲花的纹路接口处，有个极小的缺口，跟苏慕言那块一模一样。

不可能。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苏慕言已经死了，死在我面前，胸口插着那把刀，再也没醒过来。赤狐也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连尸身都差点被烧没了。

这个人，一定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故意安排的，想扰乱我的心神。

可银狐突然跑进铺子，叼起桌上的玉佩，往外面跑。我赶紧追出去，只见它跑到巷口，对着苏珩消失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委屈。

这反应，跟它以前对赤狐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巷口，看着银狐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丢了魂似的，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切菜时差点切到手，炖肉时忘了放盐，连林墨都看出不对劲了。

“阿水姐，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苏先生？”他小心翼翼地问，“其实我觉得他也不像坏人，说不定真是巧合呢？”

“巧合个屁！”我没好气地说，把手里的锅铲往锅里一扔，“哪有那么多巧合？他就是故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夜里躺在床上，总会想起苏珩的脸，想起那块玉佩，想起他说“阳春面也吃得惯”时的语气。

开业前一天，林墨去买酒，回来时脸色怪怪的。“阿水姐，那个苏先生……又来了。”

“他来干啥？”我心里一紧。

“他说……他在隔壁租了个铺子，想开家字画店。”林墨挠着头，“还说以后就是邻居了，要多走动走动。”

我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上。

隔壁的铺子是空了很久，以前是个布庄，后来掌柜的搬去京城了，一直没人租。他偏偏选在那儿开店，还说要当邻居，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我去看看！”我撸起袖子就往外走，林墨赶紧拉住我。

“阿水姐，开业在即，别惹事啊！”他急得直跳脚，“万一他真是来捣乱的，咱们也不能主动撕破脸不是？”

我被他拉住，冷静了点。是啊，明天就要开业了，街坊邻居都盼着，不能因为这点事搞砸了。

“行，我不惹事。”我深吸一口气，“但他要是敢耍花样，我饶不了他！”

第二天一早，铺子刚挂上牌匾“阿水小馆”，就来了不少街坊邻居捧场。张婆婆送了副对联，李家嫂子帮忙端菜，赵家大哥带着伙计来帮忙跑堂，热闹得像过年。

我系着围裙在灶台忙活，林墨在前面招呼客人，银狐就趴在柜台旁边，谁给它肉吃都不理，就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快到中午时，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一看，苏珩果然来了。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个小厮，捧着个卷轴。“阿水姑娘，开业大吉。”

他把卷轴递给林墨，打开一看，是幅“财源广进”的字画，笔力苍劲，跟苏慕言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多谢先生。”林墨乐呵呵地接过来，“快里面坐，想吃点啥？”

苏珩的目光扫过菜单，最后落在红烧肉上：“就来份红烧肉，再来碗阳春面吧。”

周围的客人都笑了起来，说这位先生真会点，阿水姑娘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我咬着牙，在灶台前忙活。热油，下肉，翻炒，加调料……动作一气呵成，可心里却乱得像团麻。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开来。我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忽然想起苏慕言以前总在灶台边守着，说“闻着香味就饿了”。

“阿水姐，苏先生的面好了没？”林墨在前面喊。

我把阳春面端出去，放在苏珩面前。面条细韧，汤色清亮，上面撒着一把葱花，跟以前做给苏慕言的一模一样。

苏珩拿起筷子，轻轻挑了挑面条，吹了吹，慢慢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像是在细细品味。

“味道怎么样？”林墨凑过来问。

苏珩睁开眼，看着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还是以前的味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银狐突然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一跃跳到苏珩的腿上，用头蹭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呜”声，跟以前在赤狐怀里撒娇时一个样。

苏珩伸手摸了摸银狐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周围的客人都看呆了，说这狐狸真奇怪，昨天还对着人家龇牙咧嘴，今天就亲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以前银狐最黏赤狐，苏慕言在的时候，它虽然不排斥，但也没这么亲昵过。

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让人心跳加速的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

他到底是谁？

是苏慕言？还是赤狐？

或者……都不是？

苏珩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又有点温柔。

“阿水姑娘，再来碗红烧肉，要肥点的。”

我攥紧了拳头，转身往厨房走。

不管他是谁，我一定要查清楚。

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手腕上的红绳——那红绳看着眼熟，像是用狐狸尾巴上的毛编的，跟赤狐以前戴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的脚步顿住了。

这一次，我几乎可以肯定了。

可他明明……死了啊。

厨房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饭菜香，还有苏珩身上淡淡的墨香。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觉得，青城的这场雨，好像永远都下不完了。

而这场关于爱与执念的纠葛，或许，也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四十九章 熟悉的陌生人

第四十九章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