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青城地界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跟我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掀开车帘一看，熟悉的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连街角卖桂花糕的王婶都还在老地方，只是鬓角多了些白霜。

“阿水姐，真回来了啊。”林墨蹲在车辕上，手里把玩着根狗尾巴草，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这小子跟着老将军在京城忙了大半年，晒黑了不少，也长高了，看着像个真正的汉子了。

“嗯，回来了。”我把窗帘系好，指尖触到粗布的纹理，心里忽然踏实了。京城的繁华像场梦，红墙琉璃瓦看着晃眼，却不如青城的青石板路踩得实在。

车在以前住的巷子口停下，刚跳下来，就被张婆婆扯住了胳膊。老太太眼睛还是那么尖，隔着老远就喊：“是阿水不？可算回来了！”

“张婆婆。”我笑着应她，鼻子有点酸。当初走得急，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没想到她还记得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婆婆拉着我往巷子里走，嗓门大得半个巷子都能听见，“你那屋子我一直给你锁着，里面的东西都没动，就等着你来呢。”

街坊四邻听见动静，都从门里探出头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李家嫂子端着刚蒸好的馒头塞给我，赵家大哥扛着梯子说要帮我修屋顶，连平时最抠门的陈大爷都拎着壶酒过来，说要给我接风。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关心，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刀光剑影、生离死别，好像真的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墨帮我把行李搬进屋里，看着落满灰尘的桌椅，挠了挠头：“要不我去找人来打扫？”

“不用，自己来就行。”我拿起抹布擦桌子，灰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你要是没事，就去看看镇上的铺子，看能不能盘个下来。”

“盘铺子干啥？”他愣了一下。

“总不能一直闲着吧。”我笑了笑，“以前在望春楼学的手艺，总不能浪费了。开个小饭馆，卖卖家常菜，挺好。”

林墨眼睛一亮：“我看行！我去问问张婆婆，她肯定知道哪儿有合适的铺子！”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银狐从他怀里探出头，冲我摇了摇尾巴，也跟着跑了。

这小家伙，自从赤狐走后，就一直跟在林墨身边，形影不离。有时看着它雪白的毛，我总会想起赤狐最后变成红狐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刚擦完桌子，外面就下起了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沙沙”响，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看着雨丝织成的帘幕，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青城见到苏慕言的情景。

那天也是下雨，他穿着件青灰色的长衫，站在桥头，手里拿着把油纸伞，眼神冷得像冰。我当时还心想，这人看着真不好惹，没想到后来会跟他经历那么多事。

“想啥呢？”林墨浑身湿漉漉地跑进来，手里拿着张图纸，“张婆婆说东街有个铺子要转，我去看了，挺合适的，你看看。”

我接过图纸，上面画着铺子的格局，不大，也就两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子，正好住人。“多少钱？”

“掌柜的说，看我们是本地人，给便宜点，五十两就行。”林墨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跟老将军领了点赏钱，够付定金了。”

“够了。”我把图纸叠好，“明天去把铺子定下来，然后找人整修一下，争取下个月就能开张。”

“哎！”林墨答应着，又跑了出去，估计是急着去跟银狐分享好消息。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小子，总算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每天跟着工匠师傅看铺子整修，去市集买木料砖瓦，晚上回来还要琢磨菜单。林墨比我还上心，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挑新鲜的菜，回来还帮着刷墙、劈柴，忙得像个陀螺。

银狐也没闲着，每天在铺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叼个钉子，一会儿扒拉块抹布，虽然净帮倒忙，却给我们添了不少乐子。有次它偷偷叼了块五花肉，藏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被林墨发现时，嘴巴上还沾着油，逗得我们笑了半天。

铺子快整修完的时候，我去给苏慕言和赤狐上坟。买了两瓶好酒，还有苏慕言爱吃的酱牛肉，赤狐喜欢的桂花糕，慢慢往城外的山坡走。

江南的春天，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开着五颜六色的小野花。两座坟挨在一起，上面长满了青草，林墨种的那些花也开了，粉的、黄的，看着挺热闹。

我把酒倒在地上，把牛肉和桂花糕摆在石头前，坐下来，像跟老朋友聊天似的，絮絮叨叨地说这阵子的事。说我开了家小饭馆，说林墨长本事了，说银狐还是那么调皮，说青城又下了好几场雨。

“你们要是还在，肯定会来光顾我的饭馆吧。”我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苏慕言，你不是说要跟我学做红烧肉吗？我现在做得可好了，就是没人跟我抢着吃了。”

“赤狐，你那点酒量，肯定喝不过我。”我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点，抿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烫，“不过我还是会给你留着，谁让你是……师兄呢。”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我坐在坟前，看着雨丝落在草地上，心里忽然平静了。

也许，真正的告别不是哭天抢地，而是记得。记得他们的好，记得他们的笑，记得他们为了守护什么而奋不顾身的样子。

回到镇上时，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刚走到铺子门口，就看到林墨站在门口，急得直转圈。

“咋了？”我赶紧问。

“阿水姐，你可回来了！”林墨拉着我往铺子里跑，“刚才来了个客人，说要预定开业当天的酒席，还说……还说认识你。”

“认识我？”我愣了一下，走进铺子，看到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桌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把折扇，正在看墙上的菜单。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里却藏着点熟悉的锐利。

“好久不见，阿水姑娘。”他开口，声音清越，像山涧的流水。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油纸伞“啪嗒”掉在地上。

这张脸……分明是苏慕言！

可他不是……死了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男人看着我，笑得更温和了：“怎么？不认识我了？”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苏慕言那种深邃的黑，而是带着点……狐狸特有的狡黠。

我忽然想起赤狐最后说的话，想起银狐看到他时，兴奋地摇着尾巴，往他怀里钻。

一个荒谬却又让人心跳加速的念头，在我心里冒了出来。

他……到底是谁？

第四十八章 青城雨

第四十八章青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