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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林中路

青城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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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就没睡着,睁着眼瞅着窗纸上的月光挪位置,心里像揣了把乱转的剪刀,把那点犹豫剪得稀碎。苏慕言的信里说"青冥林深处似有异动",这话跟根刺似的扎在我心口——他从来不是会说废话的人,这话里藏着的担心,我隔着信纸都能摸见。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翻箱倒柜。把苏慕言给的伤药塞进布包,又揣了两个王婆婆蒸的菜团子,最后把那半块刻着"苏"字的玉佩系在手腕上,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倒比啥都让人踏实。

银狐蹲在炕边瞅我,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像是早知道我要干啥。我摸了摸它的脑袋:"跟我走一趟?"它立马蹭地蹦起来,往门口窜了两步,回头冲我叫,嗓子眼里的动静欢实得很。

刚推开院门,就见柳老板娘背着手站在月亮门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刚从灶房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要是让她知道,指定得拦着。

"想偷偷摸摸去哪儿?"她挑眉瞅我,眼神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我没敢瞒,挠着头把打算说出来。她听完没骂我,也没拦着,就转身回屋拿了个油纸包塞给我:"这是刚烤的馕,抗饿。再把这个带上。"她又递过来个小瓷瓶,"里头是蒙汗药,上次苏先生给我的,说是遇上难缠的就往脸上撒。"

"柳姐......"我鼻子一酸,这话堵在喉咙里烫得慌。

"别磨叽了。"她往我手里塞了把小刀,"青冥林里岔路多,跟着银狐走准没错。要是......要是真遇上啥麻烦,别硬扛,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我使劲点头,把馕和药瓶往布包里一塞,跟着银狐往镇外跑。跑过老槐树时回头瞅了一眼,柳老板娘还站在门口,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撑在那儿的柱子。

进了青冥林,雾气一下子就浓了起来,沾在睫毛上潮乎乎的。银狐跑在头里,雪白的毛在树影里时隐时现,时不时停下来等我,用鼻尖蹭蹭我的裤腿,像是怕我走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脚底下的路渐渐难走起来,全是没踩过的野草,时不时还能撞见半埋在土里的兽夹——有些锈得只剩个铁架子,有些看着还新,齿刃上闪着冷光。我想起苏慕言说过,以前林庄主在这儿设过不少陷阱,心里不由得揪紧了。

"慢点走。"我拽住银狐的尾巴,它回头冲我叫了两声,叼着我的裤脚往旁边绕。绕过一片齐腰深的蒿草,眼前突然敞亮起来——是片不大的空地,中间有个被踩出来的土灶,旁边堆着些烧剩的木炭,看那样子像是刚用过没多久。

灶台上还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剩了点药渣。我捏起来闻了闻,一股子苦杏仁味,是苏慕言常用的止咳药。

他来过这儿。

心一下子就热了,脚步也轻快起来。银狐像是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撒腿往林子深处跑,我拎着布包跟在后面追,裤脚被树枝勾破了也顾不上。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哗哗的水声。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就见一条小河横在眼前,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对岸的草地上,晾着几件衣裳,灰布道袍混着青布褂子,正是清风道长和苏慕言穿的那两件。

"苏慕言!"我朝着对岸喊,声音在林子里荡开,惊起一群飞鸟。

没人应。

银狐急得在河边转圈,对着对岸叫个不停。我脱了鞋就想下河,脚刚伸进水里就缩了回来——这河水看着清,实则冰得刺骨,河底的石头滑溜溜的,踩上去准得摔。

"咋整?"我蹲在河边瞅银狐,它突然跳进水里,扑腾着往对岸游,雪白的毛湿了水贴在身上,看着瘦了一大圈。

等它好不容易游到对岸,抖着毛往林子深处跑,没一会儿又跑回来,对着我叫,还往一个方向扭头。

我顺着它瞅的方向看,河上游约莫几十步远的地方,有棵歪脖子树,树枝斜斜地伸到河对岸,看着倒能当个临时的桥。

我赶紧跑到树下,抱住树干试了试,还算结实。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最粗的那根枝桠上,慢慢往对岸挪。树枝晃得厉害,底下就是哗哗的河水,看得我眼晕,手心全是汗。

快到对岸时,树枝突然"咔嚓"响了一声,吓得我赶紧抱住树干。银狐在对岸急得直蹦,对着我叫个不停。

"别催别催。"我咬着牙往前挪,终于抓住了对岸的树干,一使劲翻了过去,摔在草地上,半天没缓过劲。

银狐立马扑过来,舔我的脸,湿漉漉的舌头蹭得我痒痒的。我笑着推开它,刚想站起来,就瞅见草地上有串脚印,往林子深处去了,脚印旁边还有几滴血迹,暗红色的,看着像刚滴上去没多久。

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是苏慕言的?还是清风道长的?

我顾不上拍身上的草,顺着脚印往林子里追。越往里走,树越密,阳光都透不进来,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走了没多远,前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我赶紧躲到树后,扒着树干往外瞅——是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背着刀,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嘴里还嘟囔着啥。

"......那老道真够能跑的,追了三天还没追上。"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上头发话要活的,早一箭射穿他了。"

"听说那老道手里有宝贝,能治百病,要是拿到手......"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两人渐渐走远了。

我从树后钻出来,后背全是冷汗。他们追的是清风道长?那苏慕言呢?

银狐对着汉子们离开的方向叫了两声,又扭头往另一个方向叫,像是在说那边还有动静。我跟着它往旁边的岔路走,没走几步,就瞅见前面的草丛里露着个衣角。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走过去,扒开草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是清风道长!他躺在草丛里,脸色惨白,胸口插着支箭,血把灰布道袍染得黑乎乎的,眼睛紧闭着,不知道还有气没气。

"道长!"我赶紧蹲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就是弱得像风中残烛。

银狐也急了,用头蹭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从布包里掏出苏慕言给的金疮药,想给他止血,可那箭插得太深,一动就往外冒血,根本不敢碰。

"道长,醒醒!苏慕言呢?"我使劲摇他,他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一条缝。

"阿水......姑娘......"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慕言......被......被他们抓了......"

"谁?是刚才那两个黑衣人?"

他点点头,又咳出一口血:"他们......要找......狐仙内丹......逼问......慕言......"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狐仙内丹!这些人跟白薇一样,都盯着这东西?

"他们往哪儿去了?"

"往......往祭坛......"他的手突然一松,眼睛又闭上了,头歪向一边。

"道长!道长!"我使劲摇他,可他再也没动静了。

银狐对着他叫了两声,见他没反应,突然转身往一个方向窜,跑两步回头叫我,像是知道祭坛在哪儿。

我看着清风道长的尸体,心里又酸又涩。这老头虽然才认识没几天,可总觉得亲近,他做的鱼,他刻的木牌,他看我时笑眯眯的眼神......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现在没时间伤心。苏慕言还在那些人手里,多耽误一秒,他就多一分危险。

我把清风道长的尸体往草丛深处挪了挪,用树枝盖好,心里默念:"道长,你等着,我一定把苏慕言救回来,给你报仇。"

跟着银狐往林子深处跑,越往前,树木越稀疏,地上的脚印也越来越清晰,还能看到偶尔掉落的血迹,心里的担心越来越重。

跑着跑着,前面突然开阔起来。是片圆形的空地,中间立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些奇怪的花纹,像是狐狸,又像是人。石头周围堆着些白骨,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看着阴森森的。

这就是祭坛?

空地上没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苏慕言?"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没人应。

银狐突然对着祭坛后面叫,声音里带着警惕。我握紧手里的小刀,小心翼翼地绕到祭坛后面——

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苏慕言被绑在一根石柱上,头歪着,额头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他的青布褂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有几道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苏慕言!"我冲过去,想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可那绳子绑得死紧,上面还沾着黏液,滑溜溜的,根本解不开。

"阿水?"他突然动了动,睁开眼,看到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急了,"你咋来了?快走!危险!"

"我不走!我来救你!"我使劲割绳子,眼泪掉得噼里啪啦的,"那些人呢?他们对你做啥了?"

"他们......他们去抓狐仙了......"他的声音虚弱得很,咳嗽了两声,"他们知道你能跟狐狸说话,想......想用你引狐仙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们的目标不是苏慕言,是我?

就在这时,银狐突然对着空地边缘叫,声音凄厉得很。我抬头一看,只见一群黑衣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手里拿着把大刀,脸上带着狞笑。

"总算来了。"络腮胡舔了舔嘴唇,眼神像毒蛇似的盯着我,"苏先生,你这小相好,可比你懂事多了,还知道自己送上门。"

"你们想干啥?冲我来!放了他!"我挡在苏慕言面前,握紧手里的小刀,手心全是汗。

"干啥?"络腮胡嗤笑一声,"自然是请阿水姑娘帮个忙,把那千年狐仙叫出来,咱们取了内丹,就放你们走,咋样?"

"做梦!"我怒视着他,"内丹根本不存在!你们别想痴心妄想!"

"不存在?"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我面前——是那本青冥林记事,封面上沾着血迹,不知道是清风道长的还是苏慕言的,"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当我们瞎吗?"

我看着那本记事本,心里又气又急。这东西咋会落到他们手里?

"阿水,别跟他们废话。"苏慕言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他们根本没打算放咱们走,拿到内丹就会杀人灭口!"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恶狠狠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把这丫头抓起来!"

两个黑衣人应了声,朝着我扑过来。我举起小刀,闭着眼就往他们身上捅——以前在现代,连鸡都没杀过,可现在,为了苏慕言,我啥都敢干。

可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哪是他们的对手?没两下就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抓住了胳膊,小刀也掉在了地上。

"放开我!"我使劲挣扎,可他的手跟铁钳似的,根本挣不开。

络腮胡走过来,捏着我的下巴,笑得一脸油腻:"小丫头片子,还挺烈。等拿到内丹,看我咋收拾你。"

我恶狠狠地往他手上咬了一口,他疼得"嗷"一声,甩手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

"别碰她!"苏慕言嘶吼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把石柱摇得咯吱响,"有啥冲我来!"

络腮胡捂着手,瞪着我,眼里全是杀意:"好得很!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我就先杀了她,让你看着!"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匕首,朝着我的胸口刺过来。

我闭上了眼睛,心想,就这样吧,能跟苏慕言死在一起,也挺好。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我的,也不是苏慕言的。

是银狐!

我睁开眼,只见银狐像道白光,扑到络腮胡的脸上,死死地咬着他的鼻子。络腮胡疼得嗷嗷叫,匕首也掉在了地上,双手去抓银狐。

周围的黑衣人也乱了,纷纷去帮络腮胡。

"阿水!捡刀!"苏慕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反应过来,赶紧捡起地上的小刀,冲到苏慕言身边,使劲割他身上的绳子。

银狐被络腮胡一把甩了出去,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哀鸣,躺在地上不动了。

"银狐!"我心疼得要命,割绳子的手都在抖。

"快!"苏慕言催我。

终于,绳子被割开了。苏慕言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捡起地上的匕首,对着冲过来的黑衣人就捅了过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像平时那个温和的苏慕言,倒像头被逼急了的狼。

可黑衣人太多了,我们俩根本不是对手。没一会儿,苏慕言的胳膊就被划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你先走!"他把我往祭坛后面推,"从那边的小路能出去,去找柳老板娘,让她报官!"

"我不走!"我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风中夹杂着奇怪的叫声,像是狐狸,又像是别的啥动物,听得人头皮发麻。

等风稍微小了点,我睁开眼,吓得差点叫出来。

祭坛周围,不知道啥时候围了一群狐狸,大大小小,不下几十只,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死死地盯着那些黑衣人。

为首的是一只巨大的红狐,比普通的狐狸大了好几圈,皮毛红得像火,眼睛是金色的,正盯着络腮胡,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

是白衣狐仙说的那只千年狐仙?

络腮胡和那些黑衣人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红狐突然长啸一声,那群狐狸像疯了似的,朝着黑衣人扑过去。

撕咬声、惨叫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寒。

我和苏慕言趁机往后退,退到祭坛后面,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谁都没说话。

没一会儿,那些黑衣人就被狐狸们咬得没了动静。红狐走到络腮胡面前,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着我和苏慕言。

它想干啥?

我和苏慕言握紧手里的武器,警惕地看着它。

红狐却没动,只是盯着我们,突然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威严:"人类,你们可知罪?"

我和苏慕言都愣住了。它真的会说话!

"我们......我们没错。"苏慕言挡在我面前,声音有点抖,"是他们要抢内丹,要杀我们......"

"内丹?"红狐嗤笑一声,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那不过是我蜕下的内丹壳罢了,根本没啥起死回生的功效。倒是你们人类,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杀了多少狐狸,流了多少血?"

我和苏慕言都愣住了。

内丹是假的?

那白薇,清风道长,还有这些黑衣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个假东西?

红狐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悲悯:"贪婪,是你们人类最大的原罪。"

它说着,抬起头,对着天空长啸一声。周围的狐狸们听到叫声,纷纷停下动作,退到它身后。

红狐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带着那群狐狸,消失在林子里。

空地上只剩下我和苏慕言,还有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风还在吹,呜呜的,像在为谁哭泣。

苏慕言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捂住胸口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你咋样?"我赶紧扶住他,心里慌得不行。

他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药丸塞进嘴里,才缓过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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