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柳老板娘的声音劈了叉，我手里的油纸包“啪嗒”掉在地上，瓜子撒了一地。

“人？啥样的人？”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会是苏慕言吧？

他刚走没多久，要是遇到啥危险……

“不知道！老张说离得远，看不清，就觉得穿着灰布衣裳，跟……跟清风道长穿的差不多！”柳老板娘拽着我的胳膊就往河边跑，“快去看看！万一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可我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银狐不知道啥时候跟了上来，顺着路边的草丛往前窜，速度比我们快多了，时不时回头朝我们叫两声，像是在催。

往河边去的路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镇上的街坊，交头接耳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看到我们过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阿水来了。”有人小声说，“这事儿怕是……”

我没心思听他们瞎猜，拨开人群冲到河边。

河水浑浊得很，刚过了汛期，浪头还挺大。河中间确实漂着个东西，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朝下，看不清模样，随着水流一荡一荡的，看着像具尸体。

“是……是道长吗？”王婆婆也被人扶着来了，看到那东西，腿一软差点跪下，“老天啊，这是造了啥孽啊……”

“还不一定呢，婆婆您别急。”我扶着她，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上的东西，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慕言跟他师父在一起，要是他师父出事了，那他……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谁会水？快下去捞上来看看啊！”柳老板娘急得直跺脚，对着周围的人大喊。

镇上的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这河水流得急，底下暗礁又多，下去容易，上来难。

“我来！”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是镇上的张木匠，他脱了褂子，露出结实的胳膊，“我年轻时在船上待过，水性还行。”

“老张，小心点！”有人喊。

张木匠点点头，“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激起一大片水花。他在水里游得挺快，像条鱼，很快就游到了那东西旁边，抓住衣服往岸边拖。

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攥着王婆婆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银狐蹲在我脚边，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好不容易，张木匠把那东西拖到了岸边。几个汉子赶紧上去帮忙，把人抬到岸上。

是个男人，穿着灰布道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还是朝下。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翻……翻过来看看……”有人小声说。

张木匠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那人翻了过来。

看清脸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不是清风道长。

是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到下巴，看着挺凶。身上没有伤口，不知道是咋死的。

“不是道长……”王婆婆松了口气，腿一软，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周围的人也都松了口气，议论声又起来了。

“这是谁啊？看着面生得很。”

“穿着道袍，难道是个道士？”

“不像啊，哪有道士脸上带疤的？”

我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男人。他的道袍看着挺新，不像是清风道长那种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像是块玉佩。

“他手里有东西。”我指着他的手说。

张木匠伸手想掰开他的手，可那手攥得死紧，掰了半天也没掰开。

“死透了，身子都硬了。”张木匠皱着眉说，“怕是昨天就被扔河里了。”

“报官吧？”有人说，“出了人命，得让官差来看看。”

“报官？”柳老板娘嗤笑一声，“前阵子县太爷那档子事，官差还能信？我看啊，八成是哪个仇家干的，扔到咱们青溪镇的河里，想栽赃陷害。”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是啊，县太爷和王大人的案子刚结，这节骨眼上河里漂来具尸体，确实蹊跷。

我盯着那男人手里的玉佩，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玉佩的形状，看着有点眼熟，跟白薇给我的那半块，还有苏慕言的那半块，有点像。

“让我看看。”我对张木匠说。

他愣了一下，让开了位置。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掰那男人的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指刚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他动了！”我吓得往后一躲，差点摔倒。

周围的人也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动了？不能吧，都硬了……”张木匠也愣了，凑过去看。

那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紧闭着，根本没动过的样子。

“你看错了吧，阿水？”柳老板娘扶着我，“是不是太紧张了？”

可能是吧。我摇摇头，心里却有点发毛。刚才明明感觉到他动了。

我再次伸手去掰他的手，这次用了点劲，终于把手指掰开了一点点。

里面果然是块玉佩，跟白薇给我的那半块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块是完整的，上面刻着个“白”字。

白？

难道跟白薇有关？

“这玉佩……”我刚想说啥，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从镇子口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官差来了！”有人喊。

很快，一队官差骑着马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穿黑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脸膛黝黑，眼神锐利，看着挺严肃。

“出了啥事？”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声音洪亮。

“回禀大人，河里漂来具尸体。”有人赶紧回话。

那官差跳下马，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看了看，又拿起那块玉佩，皱起了眉。“这玉佩……你们谁认识？”

没人说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

我心里犹豫了一下，没敢说。白薇刚被押走没多久，这时候冒出个带“白”字玉佩的死人，万一被官差赖到我们头上，说不清。

“把尸体抬回县衙，验尸。”官差站起身，对着手下说，“另外，派人去查查这玉佩的来历，还有，最近有没有陌生的道士进出青溪镇。”

“是！”官差们应着，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抬走了。

那官差临走前，又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在我和银狐身上停了停，像是在记啥，然后才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官差走后，河边的人也渐渐散了，只剩下我、柳老板娘、王婆婆，还有张木匠。

“阿水，你刚才想说啥？”柳老板娘凑过来，小声问，“你认识那玉佩？”

我点点头，把玉佩跟白薇的关系说了说。

“白薇？”柳老板娘皱起眉，“难道是她的仇家？可她不是被押走了吗？”

“谁知道呢。”王婆婆叹了口气，“这青溪镇啊，怕是再也不得安宁了。”

张木匠也叹了口气：“我看那官差不像善茬，眼神凶得很，你们最近还是小心点好。”

我们谢了张木匠，扶着王婆婆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阳光明明挺好，我却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那具尸体，那块玉佩，突然出现的官差……总觉得这些事之间，有啥联系，像一张网，慢慢把我们罩了进去。

回到王婆婆家，老太太累得不行，躺床上歇着了。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银狐在院子里追蝴蝶，心里乱糟糟的。

苏慕言要是在就好了。他总能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不像我，遇到点事就慌了神。

“银狐。”我叫了它一声。

它颠颠地跑过来，跳到我腿上，用头蹭我的手。

“你说，那死人跟白薇有关系吗？”我摸着它的毛，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还有那官差，看着挺凶的，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银狐对着我叫了两声，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像是在安慰我。

我抱着银狐，靠在石凳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苏慕言离开时的背影，一会儿是河里的尸体，一会儿是那官差锐利的眼神，乱得像一团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叫我。

“阿水？阿水？”

是柳老板娘的声音。我睁开眼，看到她手里拿着个信封，站在我面前。

“咋了？”我揉了揉眼睛，有点懵。

“刚有人给你送了封信，说是苏先生托人捎来的。”她把信封递给我，“看邮戳，像是从青冥林那边寄来的。”

我心里一喜，赶紧接过信封。信封上的字是苏慕言写的，一笔一划，挺工整。我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阿水，勿念。已到道观，师父安好。青冥林深处似有异动，近日恐难回信。护好自己与银狐，勿信陌生人。慕言。”

字不多，可我看了半天，心里有点沉。

青冥林深处有异动？啥异动？

还有，“勿信陌生人”，难道他知道会有官差来？

不对。信是从青冥林寄来的，官差是今天才来的，他不可能未卜先知。

那他说的陌生人，是指谁？

难道是……清风道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不可能，清风道长是他师父，他咋会怀疑自己的师父？

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苏慕言回来，一定要问个清楚。

“苏先生说啥了？”柳老板娘问。

“没啥，就说他们安好，让咱们放心。”我笑了笑，没说青冥林有异动的事，怕她担心。

柳老板娘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刚才那官差派人去医馆了，说是要搜查，我让伙计盯着呢，有啥动静再告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搜查医馆？他们想找啥？

“知道了。”我点点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官差来者不善，怕是没那么容易打发。

接下来的几天，青溪镇表面上挺平静，可暗地里却透着股紧张。官差们在镇上四处转悠，盘问这个盘问那个，尤其是跟苏慕言和清风道长走得近的人，都被问了一遍。

柳老板娘的茶馆被盘查了三次，王婆婆家也被敲了两次门，还好都没啥事。

我按照苏慕言信里说的，乖乖待在镇上，没往青冥林跑，每天除了去医馆帮忙照看一下，就是陪着王婆婆，或者去柳老板娘的茶馆坐坐。

银狐像是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整天黏着我，一步不离，晚上睡觉都趴在我枕头边。

这天下午，我正在医馆整理药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还有人喊“官差打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出去看。

医馆门口围了不少人，几个官差正围着张木匠，拳打脚踢的。张木匠抱着头，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喊“我没说！我啥都没说！”。

“还敢嘴硬！”为首的官差正是那天在河边的那个黑脸官差，他一脚踹在张木匠身上，“说！你是不是知道那死人的来历？是不是跟苏慕言和那个老道有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木匠疼得直叫唤。

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没人敢上前劝阻。

我看着心里火冒三丈，冲过去喊道：“住手！你们凭啥打人？”

黑脸官差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是这儿的人。”我挡在张木匠面前，虽然心里有点怕，可还是梗着脖子说，“张木匠是好人，他啥都不知道，你们不能冤枉他！”

“好人？”黑脸官差嗤笑一声，“在青溪镇，跟苏慕言和那个老道扯上关系的，能是好人？我看你也脱不了干系！”

他说着，伸手就要抓我。

“别碰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头一看，是银狐。它不知道啥时候窜了出来，对着黑脸官差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毛发都炸开了。

黑脸官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恼羞成怒：“哪来的野狐狸！来人，给我抓住它，剥皮抽筋！”

两个官差应了声，拿着棍子就朝银狐打去。

银狐灵活地躲开，跳到我身后，对着官差叫了两声，像是在保护我。

“你们谁敢动它试试！”我把银狐护在身后，怒视着黑脸官差。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从镇子口的方向传来，速度很快。

黑脸官差皱起眉，看向镇子口的方向。

很快，一匹快马冲了过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黑脸官差：“大人，州府急信！”

黑脸官差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像是看到了啥可怕的东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张木匠，咬了咬牙，对手下说：“撤！”

官差们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令，跟着黑脸官差匆匆离开了。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赶紧把张木匠扶起来。

“老张，你咋样？”有人问。

张木匠疼得龇牙咧嘴，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疼……”

我看着黑脸官差离开的方向，心里满是疑惑。那封信上写了啥？为啥他看了之后就突然撤了？

还有，他刚才说“跟苏慕言和那个老道扯上关系的，能是好人”，难道他们查到了啥？

苏慕言和清风道长，在青冥林里到底遇到了啥？

银狐蹭了蹭我的手，对着青冥林的方向叫了两声，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暗暗决定，不管苏慕言说啥，我明天都要去青冥林看看。

我放心不下他。

真的放心不下。

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去，等待我的，将会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我所有认知的秘密。

第二十五章 河里的秘密

第二十五章河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