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王婆婆挪着小碎步去开门,木门“吱呀”一声轴响,带进来些雨丝。
我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雨好像小了点,淅淅沥沥的,跟哭似的。
“请问,王婆婆在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挺清润的,像山涧里的水。
跟刚才刘捕头那糙嗓子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在呢在呢,”王婆婆应着,“请问公子找我有事?”
“听闻婆婆昨日救了位姑娘,”那声音顿了顿,“我家主人让我送些药材过来,略表心意。”
药材?
我心里纳闷。
我跟这青溪镇的人素不相识,谁会特意送药材来?
王婆婆也挺意外:“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敢问是哪位好心人?”
“我家主人姓苏,就住在镇子东头。”男人说,“婆婆不必客气,救人本是善事,理应帮衬。”
苏?
没听过。
王婆婆还在推辞,那男人又说:“这些药材对风寒症有效,姑娘刚落水,正好用得上。”
“那……那多谢苏公子了,也替我谢谢那位苏先生。”王婆婆终于应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我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捧着个纸包。
他长得挺清秀,眉眼温和,看着像个读书人。
“姑娘醒了?”他冲我笑了笑,把纸包递给王婆婆,“这些是当归、黄芪之类的补药,让婆婆给你炖着喝。”
“多谢公子。”我低声道。
心里却更纳闷了。
这个姓苏的,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平白无故送我药材?
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
我对陌生人,尤其是异性,本能地有点防备。
毕竟,上一个让我掏心掏肺的男人,把我伤得够呛。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青衫男子笑得挺客气,“我家主人说,若是姑娘身子好些了,方便的话,想请姑娘过去坐坐,问些事情。”
果然有事。
我心里警铃大作。
“问事情?”我皱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青衫男子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我家主人也就是随口问问,姑娘若是不方便,也不勉强。”
他话说得挺漂亮,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王婆婆在一旁插话:“这位是苏府的管事,小苏管事。那苏府的苏先生,可是咱们青溪镇的大好人呢。”
“苏先生?”我追问。
“就是苏慕言苏先生,”王婆婆说,“年纪轻轻就医术高明,镇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找他准没错。而且他人也好,经常接济穷苦人。”
听着像是个不错的人。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医术高明的好心人,会特意关心一个来路不明的落水女子?
还特意让人送药材,想请去问话?
“我……我身子还很虚,怕是暂时去不了。”我找了个借口。
“理解理解,”小苏管事笑着点头,“那我先回去禀报主人。等姑娘好些了,再说也不迟。”
说完,他又跟王婆婆交代了几句药材的用法,就转身走了。
王婆婆把他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这苏先生,真是个大善人。”
我没接话,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个苏慕言,到底想从我这儿问什么?
跟昨天那个死人,有关系吗?
一想到那个被杀的男人,我就浑身不自在。
“阿水,你别多想,”王婆婆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苏先生不是坏人,他就是心善。说不定,他是想帮你看看病呢。”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心善?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心善”。
尤其是男人。
吃过午饭,王婆婆把药材炖了,浓浓的一碗药汤,闻着就苦。
“良药苦口,喝了好得快。”王婆婆端到我面前。
我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我直皱眉,眼泪都快出来了。
跟心里的苦比起来,这点药味,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下午睡了一觉,醒来感觉精神好多了,身上也不那么疼了。
王婆婆出去捡柴了,屋子里就我一个人。
我坐起身,打量着这个小房间。
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个破旧的木桌和一把椅子。
墙角堆着些杂物,看着挺寒酸的。
王婆婆的日子,应该过得不容易。
我得赶紧好起来,不能总在这儿麻烦她。
可我一个什么都不会,又来历不明的人,在这青溪镇,能做些什么呢?
正琢磨着,院门外又有动静了。
这次不是敲门声,是说话声,挺吵的。
“王婆子!王婆子!”
听着像是刘捕头的声音,还有几个陌生的嗓门。
我心里一紧,不会是又来找我问话的吧?
我赶紧躺回床上,假装还在睡。
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刘捕头带着两个衙役闯了进来。
“人呢?”刘捕头粗声问。
王婆婆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柴禾,一脸着急:“刘捕头,咋了这是?阿水还在歇着呢。”
“歇着也得起来!”刘捕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有人看见,昨天傍晚,你跟河边那个死人在一块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有人看见我跟那个死人在一块儿?
这怎么可能?
我明明是一个人在桥洞底下待着的。
“我没有!”我急忙否认,“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死人,也没跟谁在一块儿!”
“哼,你说没有就没有?”刘捕头冷笑,“有个打渔的老汉说了,昨天看见你跟一个男的在河边拉扯,后来那男的就不见了,你也掉河里了!”
拉扯?
我脑子飞速运转。
昨天我确实在河边待过,但我一直是一个人啊。
难道是我掉进水里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事?
还是说,有人在撒谎?
“我真的没有,”我急得快哭了,“我当时就是心情不好,一个人在那儿待着,谁也没见着!”
“少废话!”刘捕头不耐烦了,“跟我回衙门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刘捕头,阿水她身子刚好,经不起折腾啊,”王婆婆赶紧求情,“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杀人呢?是不是有啥误会?”
“误会?人命关天的事,能有什么误会?”一个衙役嚷嚷道,“说不定就是她杀了人,畏罪跳河!”
“我没有!”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叫什么事啊?
穿越过来就落水,刚醒就被怀疑成杀人犯?
“带走!”刘捕头一挥手。
一个衙役伸手就要来抓我。
我吓得往后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刘捕头这是在干什么?”
还是那个清润的男声。
我抬头一看,是上午来送药材的小苏管事。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长得极其好看。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皮肤白皙,嘴唇的颜色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又矜贵的气质,跟这破破烂烂的小院,格格不入。
刘捕头看到这人,脸色明显变了变,刚才那股嚣张劲儿,收敛了不少。
“苏……苏先生?”刘捕头的语气都缓和了些,“您怎么来了?”
原来他就是苏慕言。
那个传说中医术高明,心地善良的苏先生。
苏慕言没看刘捕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扫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色和紧抓着被子的手。
“我听说刘捕头在这儿,过来看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不知这位姑娘犯了什么事,值得刘捕头亲自带人来拿?”
“苏先生,这姑娘跟昨天那桩命案有关,”刘捕头解释道,“有人看见她跟死者在一块儿,我得带她回衙门问话。”
“哦?”苏慕言挑了挑眉,“有证据吗?”
“有……有目击证人。”刘捕头说。
“目击证人在哪?”苏慕言问,“他看清了姑娘的脸?看清了死者的脸?看清了他们在拉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捕头哑口无言。
“这……”刘捕头挠了挠头,“那老汉说,看着像……”
“像?”苏慕言轻笑一声,“刘捕头办案,就凭一个‘像’字?”
刘捕头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王婆婆赶紧说:“苏先生说得是!阿水是个好姑娘,肯定不会杀人的!”
苏慕言把目光转向刘捕头:“刘捕头,这位姑娘刚从水里捞上来,身子虚弱,又失了忆。就算要问话,也得等她好些了再说吧?”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我看她这模样,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杀得了一个成年男子?”
刘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苏慕言,又看了看我,最终哼了一声:“行,看在苏先生的面子上,暂且先放她一马。”
他指着我,恶狠狠地说:“你给我老实待着,不准乱跑!等我查清楚了,要是真跟你有关系,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带着两个衙役,气冲冲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多谢苏先生。”我抬起头,看向那个白衣男子。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刚才确实是他帮了我。
苏慕言这才正眼看我,他的眼神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
“举手之劳。”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他清冷的气质柔和了些,“姑娘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我说。
“那就好。”苏慕言点点头,“王婆婆,药材给姑娘用上了吗?”
“用上了用上了,刚炖了喝了。”王婆婆赶紧说。
“嗯,”苏慕言应着,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姑娘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来了。
我心里一紧。
他果然还是要问这个。
“嗯,”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连自己的名字,家乡,都不记得了?”他追问。
“不记得了。”我咬着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真的。
苏慕言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既然如此,那就在王婆婆这儿安心住着,”他说,“等身子养好了,或许慢慢就能想起来了。”
“谢谢苏先生。”
“不必客气。”他笑了笑,转身对小苏管事说,“我们走吧。”
“是,主人。”
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慕言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带着点探究,还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对了,”他说,“我叫苏慕言。姑娘若是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来苏府找我。”
说完,他没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小苏管事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王婆婆。
“阿水啊,你真是遇上贵人了。”王婆婆拍着胸口,“这苏先生,可是咱们镇上最有本事的人,连县太爷都得给几分面子呢。”
我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苏慕言,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人畜无害,可刚才面对刘捕头时,那股不动声色的威压,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帮我,到底是出于好心,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那个所谓的“目击证人”,是谁?
为什么要撒谎说看见我跟死者拉扯?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总觉得,那个被杀的男人,还有这个苏慕言,以及我掉进水里的事,好像有什么联系。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一团乱麻。
“阿水,别想那么多了,”王婆婆安慰我,“有苏先生帮你,刘捕头那边应该不会再随便找你麻烦了。先养好身子要紧。”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那么乐观。
麻烦,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个刘捕头,一看就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目击证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针对我?
正想着,王婆婆突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婆婆?”我问。
“光顾着忙活你的事了,我晒在外面的草药忘了收了!”王婆婆急急忙忙地往外跑,“这雨又开始下了,别给淋坏了。”
看着王婆婆匆忙的背影,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得赶紧好起来,帮她做点事才行。
我挣扎着下床,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刚站稳,就觉得头晕了一下。
扶着桌子缓了缓,才好点。
走到门口,看见王婆婆正在院子角落里,把晒着的一些干草往屋里抱。
那些应该就是她平时治病救人的草药吧。
我走过去,想帮忙。
刚弯下腰,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墙外,好像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很快,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我心里一动,猛地直起身,朝院墙那边看去。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丝在飘。
是我看错了吗?
还是……
真的有人在暗中盯着我?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凉。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堵矮矮的土墙,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个青溪镇,果然不简单。
而我,好像已经被卷进了什么麻烦里。
那个在墙外偷看的人,会是谁?
是刘捕头派来监视我的?
还是那个撒谎的“目击证人”?
又或者,是跟那个死人有关的人?
无数个猜测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我,手无寸铁,又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得尽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苏慕言,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也许,去苏府一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可以探探他的底细。
就在这时,王婆婆抱着最后一捆草药进来了。
“阿水,你怎么下床了?快回屋去,别再着凉了。”她嗔怪道。
“我没事,婆婆。”我笑了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这雨天有啥好气的,快回去躺着。”王婆婆推着我往屋里走。
回到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苏慕言那双探究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
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在这雨声里,我隐约听到,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
像是狐狸的叫声?
“呜……”
很轻,很飘忽,一下子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
是幻觉吗?
还是这青溪镇,真的有狐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起了小说的名字——《青城狐影》。
难道,这青溪镇的秘密,跟狐狸有关?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窗纸,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
院墙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黑暗里,静静地盯着我。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了。
而我更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场围绕着我,围绕着这青溪镇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个躲在暗处的影子,还有那声诡异的狐鸣,到底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