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精神病院的消毒水味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雾,黏在白墙、白床单和护士们的白大褂上,连窗外探进来的阳光都被滤得发淡。
中岛敦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指尖捻着一盆多肉植物边缘的枯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身上的蓝色病号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半截脖颈,那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片小巧的四叶草,在光线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
金紫色的眸子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看那盆多肉的眼神,比看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要专注得多。
“敦君,该吃药了。”
护士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
中岛敦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托盘里的白色药片上,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伸出手。
药片落在掌心,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他就着递来的温水吞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例行公事地问,一边在记录本上划着什么。
“还好。”中岛敦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这些花长得不错。”
他指的是窗台上那几盆植物,有绿萝,有多肉,还有一盆快要开花的风信子。
都是他入院时,护士按照规定没收了他所有私人物品后,唯一允许他留下并打理的东西。
他每天给它们浇水、松土,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
护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是啊,多亏你照顾得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有新护士来轮岗,可能会过来看看,你别紧张。”
中岛敦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那盆风信子。
护士的脚步声远了,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年。
两年前的那天,阳光也像今天这样淡。
他从花店的小阁楼里醒来,楼下传来熟悉的风铃声——那是他亲手挂在门上的,说是客人来了会有好听的声音。
他摸了摸身边的位置,空的,带着一点残留的凉意。
“出去买早餐了吗?”他嘟囔着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记得那人总说他不爱穿鞋,每次都会皱着眉把拖鞋踢到他脚边,嘴上说着“着凉了别指望我照顾你”,转身却会去烧热水。
他笑着摇摇头,想去厨房找些吃的,却在经过客厅的置物架时愣住了。
上面少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马克杯,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是他不小心摔的。
那人当时皱着眉看了半天,说“果然还是这么毛手毛脚”,却一直没舍得扔,每天早上都用它来喝咖啡。
怎么会不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在屋子里翻找。衣柜里,属于另一个人的黑色风衣不见了;书架上,并排摆放的《罗生门》和《人间失格》,只剩下一本;甚至连冰箱里,那人最喜欢的、总是囤着的柠檬味汽水,也一瓶都没有了。
整个屋子,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过第二个人的痕迹。
“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他冲出花店,拉住隔壁面包店的老板娘,“老板娘,你看到他了吗?就是……就是经常跟我一起的那个人,他今天出去了吗?”
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此刻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阿敦,你在说什么呀?跟你一起的人?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吗?”
“不可能!”他急得眼眶发红,“他昨天还在这儿!我们一起整理新进的花材,他还说我把玫瑰放错了位置!”
老板娘的表情变得有些担忧:“阿敦,你是不是太累了?最近花店生意忙,你都没怎么休息。要不……先回家歇歇?”
他不信,又跑去问常来买花的老顾客,问街角报刊亭的老板,问每天早上送牛奶的小哥。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
“阿敦,你没有爱人啊。”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产生幻觉了?”
“敦君,你一个人把花店经营得这么好,已经很厉害了,别给自己太大负担。”
幻觉?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花店的玻璃门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他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东西在。
是一条四叶草项链。
他记得很清楚,这是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对方送他的。
那人把项链戴在他脖子上时,手指有些凉,动作却很轻,还别扭地别过脸去,说“只是随便买的,不喜欢就扔了”,耳根却红得厉害。
“不是幻觉……”他攥紧了项链,指节泛白,“他是存在的……他一定是存在的……”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为什么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游荡,直到天黑,被匆匆赶来的朋友太宰治找到。
太宰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把他带回了家。
后来,他被送进了这里南山精神病院。
医生说,他有幻想症,幻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爱人。
“幻想症……”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四叶草的边缘。
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如果是幻想,那这条项链是什么?如果是幻觉,那那些温柔的、争吵的、带着烟火气的记忆,又是什么?
走廊里传来两个护士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哎,那个中岛敦,他真的是精神病吗?”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好奇。
“怎么这么问?”另一个稍显年长的声音回应。
“就是……他看起来很正常啊,安安静静的,还会养花,跟我想象中的精神病患完全不一样。”
“我刚来时也这么觉得。”年长的护士笑了笑,“但他确实是,医生诊断过的,幻想症。”
“幻想症?”年轻护士的声音拔高了些,“是……幻想什么了?”
“幻想自己有个爱人。”
“啊?!”
中岛敦坐在门后,指尖猛地收紧,四叶草的棱角硌得他皮肤生疼。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两个声音渐渐走远,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户。
外面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些许消毒水的味道。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你真的是我的幻想吗?”
他轻声问,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问某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病房里那盆风信子,在无声地生长着。
中岛敦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才转过身,准备回到床上。
就在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已找到合适的玩家——中岛敦,是否进入无限流副本中。”
中岛敦的脚步顿住了。他警惕地看向四周,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谁?”他沉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重复着刚才的话:“已找到合适的玩家——中岛敦,是否进入无限流副本中。”
是幻觉吗?就像医生说的,他的病情加重了?
中岛敦皱紧眉头,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否。”
他不想再被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纠缠了。
他只想弄清楚,他的记忆到底是不是假的,那个他快要记不清样貌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机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拒绝。几秒钟后,它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意味:
“只要完成任务,你就可以恢复记忆,找到爱人。”
“……”
中岛敦猛地攥紧了拳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恢复记忆?找到爱人?
这八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两年来的混沌和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金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颤抖的光亮。
“真的?”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是的。”机械音依旧冰冷,“请问玩家——中岛敦是否进入无限流副本。”
这一次,中岛敦没有丝毫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床单、窗台上的花草,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渐渐晕开、模糊。
一股强大的吸力包裹住他,意识像是被抽离,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到的,是脖子上那枚四叶草项链。
等着我。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幻想,我都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