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摊开在地板上,像一场小型的战争。
林羡第三次检查相机设备,江予则在旁边默默地叠衬衫——按照颜色从深到浅排列,每件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江小账,”林羡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是去参加电影节,不是去北极考察。你塞了六件衬衫,我穿得完吗?”
“一天一件,剩一件备用。”江予头也不抬,“戛纳早晚温差大,多带点没错。”
林羡放下相机,走到他身边蹲下:“你在紧张。”
“没有。”
“你有。”林羡伸手戳他脸颊,“江予同志,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过分关注细节。比如现在——这件灰色衬衫,你已经叠了三次。”
江予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衬衫,看向林羡,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不安:“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七小时时差,一万公里。”
“嗯。”
“如果你在那边不舒服,如果遇到问题,如果……”
“如果我想你了,”林羡接上,“就给你打视频。如果你在开会,就给你发消息。如果你睡着了……”他笑了笑,“我就看着你的照片,等你醒。”
江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他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林羡能感觉到江予微微颤抖的肩膀。
“江予,”林羡轻声说,“我不是去冒险,我是去领奖——领我们两个人的奖。《双城记》拍的是我们的故事,没有你,就没有这部片子。”
“我知道。”江予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但我还是……”
“还是舍不得。”林羡替他说完,“我也舍不得。但江予,好的爱情不是绑在一起寸步不离,而是各自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发光,然后回到彼此身边时,都能成为更好的人。”
江予松开他,眼睛有些红:“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大道理?”
“从你身上学的。”林羡笑,“从那个在我追梦时从不阻拦,只会默默支持的江予身上学的。”
窗外,北京的夜色温柔。明天,他们将一个向西飞往法国,一个向东走进公司,在两个不同的半球,开始为期十天的跨国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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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尼斯机场时,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林羡打开手机,第一条消息跳出来:
**“到了吗?好好倒时差。我这边晚上十一点,刚开完会,爸今天可以吃流食了。——江”**
附一张照片:江予的办公桌,台灯亮着,旁边放着一碗几乎没动的泡面。
林羡的心脏一揪。他回复:“马上到酒店。你赶紧睡觉!泡面不许隔夜吃!”
发完消息,他跟着许闪闪走出机场。五月的蔚蓝海岸阳光灿烂,空气里有海风和橄榄树的香味。
“林羡!看!”许闪闪兴奋地指着远处,“那就是戛纳!电影节宫!”
海岸线蜿蜒,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羡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江予:
**“你的阳光,抵达了。”**
酒店在克鲁瓦塞特大道旁,推开窗就能看见地中海。许闪闪一进屋就打开直播设备:
“家人们!我们到戛纳了!现在连线北京——”
屏幕分割,江予出现在右边。他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背景是胡同小院的卧室。
“江总!”许闪闪夸张地说,“请问您对林羡老师即将走上戛纳红毯有什么感想?”
江予很配合:“很自豪。”
“只有自豪?”
“还有……”江予顿了顿,看向屏幕里林羡的眼睛,“想他。”
弹幕瞬间爆炸:
“啊啊啊直球暴击!”
“江予越来越会了!”
“跨国狗粮最为致命!”
林羡在镜头外笑出声。他凑到镜头前:“江小账,你该睡觉了。北京现在半夜十二点。”
“等你安顿好就睡。”江予说。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交流,比千言万语更动人。
许闪闪很识趣地结束了直播。关掉设备后,她看着林羡:“说真的,你们俩……连跨国都甜得这么自然。”
林羡望向窗外蔚蓝的海:“因为爱本来就很自然。就像呼吸,就像心跳——不需要刻意表现,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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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其实睡不着。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是林羡刚发来的照片:戛纳的晚霞,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海面上洒满金光。
江予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凌晨一点,予光传媒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江予在看一份并购方案,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巴黎时间——下午六点。林羡应该在参加欢迎酒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羡发来的视频请求。
江予立刻接起。
屏幕那边有些摇晃,背景是热闹的酒会现场。林羡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带着微醺的笑意:“江予,你看——”
镜头转向窗外,戛纳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漂亮吗?”林羡问。
“嗯。”江予轻声说,“你喝酒了?”
“一点点香槟。”林羡的脸颊泛红,“江予,我刚刚遇到评审团主席了,他说很喜欢《双城记》,说它‘展现了当代爱情最真实的样子’。”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江予的心软成一团:“那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真实的。”
“我想你了。”林羡忽然说,声音有点委屈,“这里所有人都说法语,我一句都听不懂。闪闪去社交了,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就想你了。”
江予看着屏幕里爱人微醺的模样,轻声说:“数到三,闭上眼睛。”
“嗯?”
“数到三,闭上眼睛,想象我在你身边。”
林羡乖乖闭眼。
江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轻,但很清晰:“一、二、三……现在,我在你左边,握着你的手。我的温度是36.5度,我的手掌比你大一圈,无名指上有两枚戒指——一枚你送的,一枚我们一起买的。”
屏幕里,林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穿着你最喜欢的那件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我在对你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只有你才看得见的、很淡的笑。”江予继续说,“现在,睁开眼睛。”
林羡睁开眼。
屏幕里,江予真的穿着那件灰色衬衫,袖口卷着,正对着镜头微笑——很淡,但温柔得让林羡想哭。
“你怎么……”林羡的喉咙发紧。
“猜到你会想我,就准备了。”江予说,“现在,还孤单吗?”
林羡摇头,眼泪掉下来:“江小账,你犯规。”
“跟你学的。”江予笑了,“去吧,去享受属于你的夜晚。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挂断视频后,江予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林羡的笑容,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新打开那份并购方案,这一次,专注得仿佛刚刚的温柔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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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节第四天,《双城记》的展映安排在下午三点。
林羡站在红毯入口时,手心全是汗。许闪闪在旁边调整直播设备:“深呼吸!林羡,你可是走过南城大学开学典礼红毯的人!”
“那不一样。”林羡深吸一口气,“那时候……江予在台下看着我。”
而现在,江予在北京,隔着七小时时差,应该正在开会。
手机震动,江予的消息跳出来:
**“我在看直播。别紧张,你本来就很耀眼。”**
附一张截图——江予的电脑屏幕上,正是戛纳电影节的官方直播页面。
林羡的心一下子定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这是江予坚持要他带的深蓝色西装,说这个颜色衬他肤色。
音乐响起,工作人员示意他可以入场了。
踏上红毯的瞬间,闪光灯亮成一片。林羡有些目眩,但他挺直脊背,露出微笑。许闪闪的直播镜头紧紧跟着他,弹幕疯狂滚动:
“林羡好帅!”
“这套西装选得好!”
“江予在看吗?江予一定在看!”
走到红毯中段,林羡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媒体区。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抬起左手,轻轻吻了吻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
这个动作被无数镜头捕捉。第二天,全球娱乐媒体的标题都是:“中国导演红毯示爱,双戒吻动戛纳”。
而此时此刻,在北京的会议室里,江予看着直播画面,耳根通红。
坐在旁边的王总监轻咳一声:“江总,这个并购案……”
“继续。”江予收回视线,表情恢复平静,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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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光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好。术后第五天,他已经可以坐起来喝粥了。
下午阳光很好,江予推着轮椅带父亲到楼下花园散步。江临光看着医院草坪上嬉闹的孩子,忽然开口:
“小予,你恨过我吗?”
江予推轮椅的手顿了顿:“以前……不理解。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学着爱一个人。”江予轻声说,“爱一个人会让人变得勇敢,也会让人变得懦弱。会想给他全世界,也会害怕自己给的不够好。”
江临光沉默了很久:“月华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说:‘别让小予恨你。’我说我不会,她说:‘那就好好活着,活到他理解你的那一天。’”
春风吹过,樱花花瓣飘落在轮椅扶手上。
“我现在理解了。”江予在父亲面前蹲下,仰头看他,“所以爸,你要好好活着。活到我和林羡结婚那天,活到……我们找到哥哥那天。”
江临光的眼眶红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个动作,他欠了二十四年。
“林羡那孩子,”江临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四天。”
“你很想他吧?”
江予诚实点头:“想。但也很骄傲——他在属于他的舞台上发光,我在我的位置上站稳。这样等他回来,我们可以拥抱彼此,说:‘你看,我们都做得很好。’”
江临光看着儿子,看了很久,轻声说:“你比爸爸勇敢。”
“因为有人让我勇敢。”江予说,“林羡,月华妈妈,您,还有……那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哥哥。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阳光暖暖地照在父子身上,樱花继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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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纳时间晚上十一点,林羡接到了江予的电话。
声音不对劲——很哑,很疲惫。
“江予?你怎么了?”林羡从床上坐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羡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江予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
“林羡,我怕我撑不住了。”
林羡的心脏狠狠一沉:“发生什么事了?”
“公司……有个项目出了严重问题。”江予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三天没怎么睡了,刚才在办公室……眼前发黑。爸那边我也顾不上,全靠护工……”
林羡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他看着窗外戛纳的夜色,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江予,听我说。”他的声音异常冷静,“你现在,立刻离开办公室,回家。洗个热水澡,喝杯牛奶,上床睡觉。公司的事,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再说。”
“但是——”
“没有但是。”林羡打断他,“江予,你是人,不是机器。你会累,会垮,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以为自己不能累,不能垮。”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林羡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放柔声音:“江予,还记得我恐慌症发作时,你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林羡,怕没关系,我在这里。’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怕撑不住没关系,我在这里。”
“可你在戛纳……”
“我在你心里。”林羡说,“而你也在我心里。所以现在,我命令你:睡觉。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面对。”
挂断电话后,林羡立刻打给许闪闪:“闪闪,帮我改签机票。颁奖礼一结束,我立刻回北京。”
“可是庆功宴——”
“没有江予,什么功都不值得庆。”林羡说,“帮我改吧。”
那一夜,林羡没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地中海上的月亮,想象着同一轮月亮下,在北京某个胡同小院里,他爱的人正在艰难入睡。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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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片角”单元的颁奖安排在电影节倒数第二天。
林羡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心还是汗。许闪闪在旁边小声说:“放轻松,入围就是肯定……”
话音未落,主持人念出了获奖名单:“特别提及奖——《双城记》,中国,导演林羡。”
掌声响起。林羡愣了两秒,被许闪闪推着站起来。
走上舞台的台阶很长。聚光灯打在脸上,热得发烫。林羡接过奖杯——是个小巧的水晶雕塑,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林导演,请说两句。”
林羡看向台下,看向直播镜头。他知道,此刻江予一定在看。
他深吸一口气,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
“谢谢戛纳,谢谢评审团。这个奖,我想献给我的爱人,江予先生。”
台下安静下来。
“《双城记》拍的是我们的故事——两个普通人,在两座城市之间,用爱搭建桥梁的故事。”林羡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很多人问,异地恋难吗?难。跨国恋难吗?更难。但爱不难——当你遇到对的人,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举起左手,让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聚光灯下闪烁:
“这个奖属于江予,属于所有相信爱的人。因为爱不是距离可以阻隔的——四小时的高铁挡不住,七小时的时差挡不住,一万公里的海洋也挡不住。”
掌声如雷。
林羡最后用中文说了一句:“江予,等我回家。”
这句话通过直播信号,传遍了全世界。
而在北京,凌晨四点,江予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里爱人闪闪发光的模样,泪流满面。
他拿起手机,给林羡发了唯一一条消息:
**“看到了。为你骄傲。我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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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礼结束后三小时,林羡已经坐在了回北京的飞机上。
十二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予在电话里崩溃的声音,心里像烧着一把火。
落地北京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林羡拖着行李冲出机场,打了辆车直奔医院——昨晚视频时,江予说今天要去医院看父亲。
果然,他在住院部门口看见了江予。
江予站在晨光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垮着,是林羡从未见过的疲惫姿态。
林羡放下行李,快步走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江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在看清是林羡的瞬间,眼睛睁大:“你……怎么……”
“我回来了。”林羡捧住他的脸,仔细看——黑眼圈深重,下巴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的心疼得发紧:“江予,你个傻子。”
江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晨光熹微,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而他们紧紧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后终于重逢的旅人。
许久,江予闷闷地说:“庆功宴呢?媒体报道呢?那些应该属于你的荣耀时刻……”
“都在这里。”林羡指着自己的心,“而我最想要的荣耀,就是现在——抱着你,感觉你真实地在我怀里。”
江予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林羡肩头。
“林羡,”他哽咽,“我好想你。”
“我知道。”林羡轻轻拍他的背,“所以我不等庆功宴,不等媒体报道,不等一切结束。因为没有什么,比回到你身边更重要。”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两人身上。远处,北京城开始苏醒,车流如织,人声渐起。
而在这个平凡的清晨,在医院的门口,他们完成了最不平凡的团聚。
林羡在江予耳边轻声说:“江小账,我带着戛纳的星光回来了。现在,换我陪你,面对北京的一切。”
江予抬起头,看着爱人风尘仆仆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终于笑了:
“嗯。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