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的话语还在银杏树下回荡,老宅的宁静就被一声惊呼撕裂。
声音来自二进院的书房。
江予和林羡对视一眼,同时朝声音方向奔去。书房门敞开着,江临光瘫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紊乱。沈姨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从他口袋里翻找药瓶。
“老爷的药……药……”沈姨的声音在发抖。
江予冲进去,接过药瓶——是速效救心丸。他倒出几粒,塞进江临光舌下,同时抬头喊:“林羡!打120!”
林羡已经拨通了电话,语速飞快地报地址:“苏州同里镇……对,江家老宅,病人突发心脏病,有阿尔茨海默病史……”
十分钟后,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古镇的宁静。
江予握着父亲的手上了救护车,林羡抓起两人的包紧随其后。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家老宅的门楣在晨光中渐渐模糊,那棵见证了他们誓言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像一场仓促收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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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刺痛眼睛。
江予站在长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林羡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江家的亲戚陆续赶到。江临山第一个冲过来:“大哥怎么样了?”
“在抢救。”林羡低声说,“心梗,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
江临雨捂着脸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
走廊里一片混乱。有人打电话联系北京的专家,有人低声讨论公司的事,有人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江予和林羡。
江予始终没回头。
直到医生推门出来,他才猛地转身,脚步有些踉跄。林羡扶住他。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医生摘下口罩,“但这次心梗加重了脑部供血不足,阿尔茨海默症可能会加速恶化。另外,心脏需要搭桥手术,建议转到北京专科医院。”
江予的声音沙哑:“什么时候能转?”
“稳定三天后。”
三天。
林羡感觉到江予握着他的手收紧了,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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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的手机在下午两点开始疯狂震动。
第一个电话来自予光传媒的副总:“江总,董事长病危的消息泄露了。股价开盘跌了7%,董事会要求紧急会议。”
第二个电话是王总监打来的:“江总,三个正在谈的合作方暂停了谈判,说等公司‘稳定’后再议。”
第三个电话来自秘书小陈,声音带着哭腔:“江总,赵总监之前那派的人开始在内部散布谣言,说您……说您逼宫夺权才导致董事长发病。”
江予接完第三个电话,把手机重重按在墙上。屏幕裂了,但他浑然不觉。
林羡走过去,轻轻掰开他的手,把碎屏的手机拿过来:“江予,看着我。”
江予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但一滴泪都没有。
“你需要回北京。”林羡说,“现在。”
“但我爸……”
“这里有我。”林羡握紧他的手,“我留在苏州照顾叔叔,你回北京稳住公司。这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江予看着他,很久,终于艰难地点头。
就在这时,林羡自己的手机响了。是许闪闪。
“林羡!你看邮件了吗?”许闪闪的声音兴奋又焦急,“戛纳!戛纳电影节‘短片角’单元邀请你的《双城记》参展!但需要你本人到场,时间在下周三!”
下周三。五天后。
林羡的心脏狠狠一跳。他看向江予——江予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正静静地看着他。
“闪闪,”林羡对着电话说,“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回你。”
挂断电话,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江予先开口:“你去。”
“可是——”
“戛纳是你等了四年的机会。”江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双城记》是你倾注心血的作品,它值得被世界看到。”
“但你现在需要我。”林羡说。
“我需要你实现梦想。”江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林羡,记得银杏树下我说的话吗?‘此心不改,此情不渝’——不是要你为我放弃一切,是要我们彼此成全。”
林羡的眼泪掉下来。
他抱住江予,把脸埋在他肩头:“江予,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撑不住,怕我在法国接到不好的消息,怕我们……”林羡说不下去了。
江予抱紧他,声音在他耳边:“我不会垮。因为我知道,你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而我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战斗。这样,我们就还是在并肩作战。”
傍晚六点,江予坐上了回北京的高铁。
林羡站在苏州北站的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暮色里。手机震动,是江予发来的消息:
**“到公司了。一切安好。爸醒了,说想吃你煮的粥。”**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江予已经换上了西装,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窗外是北京华灯初上的夜景,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疲惫但坚定。
林羡回复:“粥马上煮。江总,加油。”
然后他打开邮箱,回复了戛纳的邀请函:
**“确认出席。感谢机会。”**
点击发送时,他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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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回到公司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28楼灯火通明,所有高管都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他推门进去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审视的,质疑的,幸灾乐祸的。
“江总,”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先开口,是董事会成员之一,“董事长的情况到底如何?公司需要明确的说法。”
江予在主位坐下,面色平静:“江董突发心梗,目前在苏州医院治疗,情况稳定。三天后转院回北京手术。”
“那这期间,公司由谁负责?”另一个人问。
“根据公司章程,董事长无法履行职责时,由董事会推举临时负责人。”江予抬眼,“诸位有什么提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秃顶男人说:“江总年轻有为,但毕竟才来公司一个月。这么重的担子……怕您扛不住。我提议,由几位资深董事共同组成临时管理委员会。”
话音落下,有几个人点头附和。
江予没有立刻反驳。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这是公司过去三年,在座各位负责的业务板块的业绩数据。”江予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讲课,“红色箭头表示同比增长,绿色表示下降。有趣的是,提议成立管委会的几位董事,负责的板块……过去三年都是绿的。”
投影上,一片刺眼的绿色。
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江予继续:“而在我接手CFO这一个月,清理了赵总监的遗留问题,追回违规资金两千三百万,重新谈判了三个即将流失的合作,预计为公司节省成本一千五百万。”
他顿了顿,抬眼扫视全场:“所以问题来了——是让业绩持续下滑的人来‘临时管理’,还是让已经证明能力的人来稳住局面?”
会议室鸦雀无声。
江予合上电脑:“当然,这只是我的意见。最终决定,还是看董事会投票。现在,表决吧。”
他站起身,走出会议室,把那些惊愕、愤怒、复杂的目光留在身后。
门关上时,他听见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论。
秘书小陈等在门外,眼眶红红的:“江总,您太帅了……”
“帮我订明早最早去苏州的机票。”江予说,“另外,联系公关部,一小时后我要开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现在股价还在跌……”
“所以要告诉所有人,”江予整了整西装领带,“予光传媒,不会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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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里,江临光醒了。
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林羡。年轻人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笨拙地削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林……羡?”江临光的声音很虚弱。
“叔叔您醒了!”林羡放下苹果,“感觉怎么样?心口还疼吗?”
江临光摇摇头,目光在病房里搜寻。
“江予回北京了。”林羡轻声说,“公司有点事需要他处理。他明早就回来。”
江临光沉默片刻,问:“他……能应付吗?”
“能。”林羡斩钉截铁,“他是您儿子,是江予。没有什么他应付不了的。”
江临光看着他,很久,轻声说:“你……很像月华。”
林羡怔住。
“不是长相,是……眼神。”江临光缓缓说,“月华看我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相信我能做到一切,哪怕我自己都不信。”
林羡的眼眶热了。他握住江临光的手:“叔叔,您会好起来的。江予还需要您教他怎么当董事长,还需要您看着他和我结婚……您得快点好起来。”
江临光的手很凉,但轻轻回握了一下。
半夜,江临光又睡了。林羡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接到了江予的视频电话。
屏幕那边,江予还在办公室,背景是凌晨两点的北京夜景。
“发布会刚结束。”江予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明亮,“股价稳住了,董事会刚才投票……我暂代董事长职务。”
“江予!”林羡惊喜,“你做到了!”
“只是开始。”江予揉了揉眉心,“爸怎么样?”
“刚睡着,情况稳定。医生说可以按计划转院。”林羡顿了顿,“江予,你爸说……我像月华妈妈。”
屏幕那边,江予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你是我的家。”江予的声音很轻,“就像月华妈妈,曾经是他的家。”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千言万语都在沉默里。
“林羡,”江予忽然说,“戛纳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
“许闪闪在帮我弄签证和材料。”林羡说,“但江予,我其实……”
“你必须去。”江予打断他,“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林羡,你的镜头值得被世界看见。”
林羡的眼泪掉下来,他赶紧擦掉:“那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至少和我视频三次。”
“好。”
“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有爸,有我,有所有支持你的人。”
“好。”
“还有,”林羡看着屏幕里爱人疲惫但坚定的脸,“要记得银杏树下的誓言。此心不改,此情不渝。”
江予的眼眶红了。他点头,声音哽咽:“嗯。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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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被切割成碎片。
江予在北京和苏州之间往返,白天处理公司危机,晚上守在父亲病床边。林羡一边照顾江临光,一边准备戛纳的材料,还要远程处理南城工作室的事务。
两人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小时。
第三天傍晚,江临光顺利转院到北京安贞医院。手术定在两天后。
江予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公司。晚上九点,他还有一个重要的投资方要见。
林羡陪江临光做完所有术前检查后,回到了他们在北京胡同的小院。他打开电脑,开始剪辑带去戛纳的影片样片。
深夜十一点,江予还没回来。
林羡煮了面,坐在院子里等。四月的北京夜晚还有些凉,但他不想进屋——屋里太空了,没有江予的呼吸声。
手机震动,是许闪闪发来的消息:
**“签证下来了!机票也订了!后天出发!林羡,你准备好了吗?”**
林羡回复:“准备好了。”
但打下这三个字时,他的手在抖。
他真的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在他爱的人最艰难的时候,离开他,去往地球的另一端?
凌晨一点,院门响了。
江予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满身疲惫。
林羡起身迎上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他。
江予把脸埋在他肩头,很久很久,才闷闷地说:“林羡,我累了。”
这是林羡第一次听他说“累”。
以前再难的时候,江予都只会说“我能处理”。但现在,他说累了。
林羡的心狠狠一疼。他抱得更紧:“那就靠着我。我在这儿。”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身上发冷。
进屋后,林羡把热好的面端给江予。江予安静地吃,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林羡,手术那天……你能不去戛纳吗?”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摇头:“不,我说错了。你必须去,我……”
“我不去。”林羡说。
江予抬头看他。
“戛纳每年都有,但江予的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林羡在他面前坐下,认真地说,“我已经改签了机票,推迟一周出发。戛纳那边,许闪闪会先带样片过去,我晚点到。”
江予的眼睛红了:“但那是你的……”
“我的梦想很重要,但你更重要。”林羡握住他的手,“江予,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是我可以为了你调整时间,而你也会为了我调整脚步。这才是我们要的‘并肩作战’。”
江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崩溃的哭,是释然的,被理解的,终于可以不再硬撑的哭。
林羡抱住他,像抱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北京深夜的街道安静下来。而在这个小小的胡同院落里,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整个世界压下来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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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
江予和林羡六点就到了医院。江临光已经醒了,看起来平静许多。
“小予,”他在进手术室前,握住儿子的手,“如果……如果我下不来……”
“没有如果。”江予打断他,声音很稳,“您必须下来。您还要看着我结婚,看着予光越做越好,看着……我们找到哥哥。”
江临光的眼泪掉下来。他点头,又看向林羡:“林羡,帮我……看着小予。”
“我会的。”林羡郑重承诺,“叔叔,您一定要平安出来。”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江予坐在ICU外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林羡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上午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手术成功。病人已经送往ICU观察,24小时后如果稳定,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江予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下来。他靠在墙上,手撑着额头,很久没动。
林羡去和医生沟通后续事项,回来时,看见江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江予的肩。
江予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林羡……”
“嗯?”
“刚才等的时候,我在想……”江予的声音在颤抖,“如果他真的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你了。”
林羡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他蹲下身,平视着江予:“那你就更要好好珍惜我。我也一样——江予,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人。所以我们都得好好活着,长命百岁,一起变成老头子。”
江予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伸手把林羡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ICU外的走廊安静空旷,只有仪器的滴答声隐约传来。而在这一角,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像两棵在暴风雨中相互支撑的树。
许久,江予轻声说:“林羡,你去戛纳吧。”
林羡抬头看他。
“爸的手术成功了,公司也稳住了。”江予的眼神清明而坚定,“现在,该你去实现梦想了。”
“可是——”
“没有可是。”江予捧住他的脸,“你为我推迟了一周,足够了。现在,换我送你上飞机。”
林羡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天内经历了人生巨变,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爱人,眼眶发热。
他点头:“好。我去。但你要答应我,每天视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
“还有,”林羡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要记得,我很快就回来。带着戛纳的星光,回来见你。”
江予笑了:“嗯。我等你。”
窗外,北京的天空放晴了。阳光透过ICU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而在这个春天里,他们经历了生死考验,经历了事业危机,经历了离别在即——
但他们的手依然紧握在一起。
就像银杏树下的誓言:此心不改,此情不渝。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