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当天早上七点,南城大学礼堂后台已经乱成一锅粥。
林羡第三次试图把领带系正时,手指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镜子里那张脸——精心抓过的头发,熨帖的白色衬衫,还有口袋里那枚硌了他一整夜的戒指——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别慌,”江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双手接过他手里的领带,“低头。”
林羡乖乖低头,感受着江予的手指绕过他脖颈。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半小时后就要在三千人面前被求婚的人。
“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林羡小声问。
江予将领带结推到他喉结下方,动作利落得像在解数学题:“紧张有用吗?”
“没用,但我控制不住。”林羡抓住他的手,“江予,我现在心率大概一百二。”
江予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测过?”
“没,但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林羡深吸一口气,“你说,万一我等会儿忘词怎么办?万一戒指掉地上了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江予打断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他无名指上那枚昨晚刚戴上的戒指,“林羡,我们连家长埋伏的彩排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
想起昨晚父母们哭成一团的样子,林羡终于笑出来:“也是。”
门被猛地推开,许闪闪探进脑袋,直播手机高举:“观众朋友们!毕业典礼倒计时半小时!目前两位主角状态——林羡同学正在接受江予同学的领带救援服务,请问江予同学,给未婚夫系领带是什么感受?”
江予头也不回:“紧一点,防跑。”
“哈哈哈哈哈!”许闪闪的爆笑混着直播间弹幕的刷屏,“江予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周鼎挤进来,手里抱着两束花——一束向日葵,一束白玫瑰。“花店刚送到,阿姨们挑的。”他把向日葵塞给林羡,“林姨说,要向阳而生。”白玫瑰递给江予,“江姨说,纯洁永恒。”
林羡抱着花,鼻子忽然有点酸。
四年了。
从大一时那个在南城九月烈日下,抱着相机到处拍新生的自己,到现在站在毕业典礼后台,口袋里有枚戒指和一份改了十七遍的演讲稿的自己。
从那个在食堂因为算错菜钱而皱眉的江予,到现在能面不改色说出“防跑”的江予。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各部门准备!”学生会干部在走廊喊,“毕业生入场!家长观礼区已满员!媒体区机位就位!”
林羡和江予对视一眼。
“走吧。”江予说。
“嗯。”
他们并肩走出后台,走进初夏早晨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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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大学礼堂座无虚席。
不仅是毕业生和家长,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自从昨晚“彩排求婚”视频爆火,今天这场毕业典礼的关注度直线飙升。
校长致辞、校友祝福、颁发学位证书……流程一项项进行。林羡坐在毕业生席第一排,手心一直在出汗。
江予在他旁边,坐姿端正,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只有林羡知道,这人的右手一直在轻轻敲着膝盖——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终于,轮到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下面有请新闻与传播学院林羡同学——”
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和欢呼。林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深吸一口气。
走上台时,他看见了观众席第一排的父母们——林妈举着手机录像,江爸举着单反,林爸和江妈并排坐着,两人手里都攥着纸巾。
他还看见了许闪闪和周鼎,一个在媒体区疯狂比心,一个在毕业生席竖起大拇指。
最后,他看见了江予。
江予在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像这四年的每一天一样。
林羡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礼堂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注视着他。
“各位老师,同学,家长,大家好。我是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林羡。”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四年很短,短到军训时晒伤的痕迹好像昨天才褪去。四年也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从懵懂到坚定,从孤独到找到归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予身上。
“大学教会我们专业知识,教会我们独立思考,但对我来说,这四年最重要的一课,是关于爱的勇气。”
观众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轻笑。
“爱需要勇气——勇气去表达,去坚持,去对抗偏见,去在万人瞩目时仍然握紧对方的手。”林羡的声音逐渐坚定,“我和我的男朋友,江予,我们很幸运。幸运的不是被多少人关注,而是我们始终勇敢地选择了彼此,并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丝绒戒指盒。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并且决定,把这份勇敢延续一辈子。”
戒指盒打开,两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内圈的刻字昨晚他们一起看过:LY♡JY 2018.9.12——他们相遇的日子。
林羡走下讲台,一步一步,走向毕业生席。
所有的镜头跟随着他,所有的目光聚焦着他。他走到江予面前,单膝跪地——这次没有抖,稳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江予,”他举起戒指盒,“昨晚的彩排被爸妈打断了,今天补上正式的。”
江予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在三千人的见证下,在我们的大学里,在所有人面前?”林羡问,声音清晰而坚定,“愿意从此以后,不管怕黑还是焦虑,富有还是平凡,都和我一起面对吗?”
江予的喉结动了动,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
他伸出手,声音有些哑:“愿意。”
林羡给他戴上戒指,尺寸完美契合。然后江予也拿起另一枚,给林羡戴上。
戴好,十指相扣。
掌声如雷,夹杂着尖叫和欢呼。毕业生们集体起立,家长们泪光闪烁,校长在台上笑着摇头。
许闪闪的直播间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啊啊啊啊啊啊我没了!”
“正式求婚!这是正式求婚!”
“江予哭了!他居然哭了!”
“这一对我能嗑一辈子!”
林羡拉着江予站起来,两人面向观众席,举起紧握的手。闪光灯亮成一片,像一场盛大的星光。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复古卷轴。他显然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了,结结巴巴地问:“请、请问……江予先生在吗?”
全场安静下来。
江予愣了一下:“我是。”
快递小哥如释重负,小跑着过来,递上卷轴:“您的加急件,寄件人要求必须今天上午亲自送达您手中。”
卷轴用丝绸系着,封口处盖着蜡封,印着一个古朴的徽章图案——看起来像某种家族纹章。
江予皱眉接过,看向林羡:“你准备的?”
林羡摇头,一脸茫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江予解开丝绸,缓缓展开卷轴。
那是一份聘书。
不是现代合同,而是真正的、用毛笔小楷写在宣纸上的聘书。抬头是古朴的“聘”字,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聘 书**
**兹聘江予先生**
**任予光传媒集团首席财务官**
**聘期自即日起**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那个徽章印鉴,以及一行打印的小字:**
**“你值得更好的舞台。期待见面。”**
礼堂鸦雀无声。
林羡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予光传媒?那不是国内最大的……”
“传媒集团之一。”江予接上,声音很轻,“去年营收破百亿。”
“谁寄的?”林羡问。
江予摇头,目光落在那个徽章上,眼神复杂。
观众席开始窃窃私语,媒体区的镜头全部聚焦在这份突如其来的聘书上。校长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许闪闪的直播弹幕疯了:
“卧槽!神展开!”
“予光传媒挖人挖到毕业典礼上了?”
“这聘书好正式,像古代的!”
“江予会去吗?去了是不是就要异地了?”
林羡看着江予的侧脸,忽然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这份聘书来得太巧,太隆重,也太……神秘。
没有联系人,没有具体条件,只有一个集团名称和一个徽章。像是某种邀请,又像是某种宣告。
江予慢慢卷起聘书,重新系好丝绸。他抬起头,看向林羡,眼神恢复了平静:“典礼还没结束。”
“可是这个——”
“回去再说。”江予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重。
毕业典礼的最后环节是抛学士帽。所有人涌到礼堂前的广场上,将黑色学士帽抛向蓝天。
林羡和江予并肩站着,在帽子飞起的瞬间,林羡忽然凑到江予耳边: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一起决定。”
江予转头看他,初夏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染成淡金色。
“嗯。”他说,然后吻了他。
帽子如雨落下,掌声再次响起。父母们冲过来拥抱他们,朋友们围过来道贺,媒体想采访却被校方礼貌拦住。
在喧嚣的中心,林羡紧紧握着江予的手,感受着无名指上戒指的触感。
那份无字的聘书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完美的幸福画面里,荡开了一圈隐秘的涟漪。
而他们还不知道,这圈涟漪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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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毕业派对在南城最大的KTV包厢举行。
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唱歌、喝酒、玩闹。林羡被灌了三杯啤酒,正抱着话筒吼《朋友》,江予坐在角落,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搜索的结果:
予光传媒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江临光。
六十二岁,传媒大亨,产业遍及出版、影视、新媒体。行事低调,很少公开露面。集团徽章正是聘书上的那个图案。
更关键的是,百科词条里有一行小字:
**江临光,南城人,早年有一子,幼年夭折。现独身。**
江予的手指停在“南城人”三个字上。
“看什么呢?”林羡挤过来,带着一身酒气和笑意,“江小账,快来唱歌!我给你点了《今天你要嫁给我》!”
江予锁屏,抬头看他:“醉了?”
“没醉!”林羡一屁股坐他旁边,脑袋靠在他肩上,“就是高兴……特别高兴……”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包厢里还在喧闹,许闪闪在和周鼎拼酒,父母们在另一桌聊天。彩灯旋转,音乐喧天,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江予轻轻揽住林羡,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重新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里一个从未拨过的号码。
那是今早随聘书一起发到他手机上的陌生号码,只有一条简短的信息:
**“我是江临光。聘书已收到?盼复。”**
江予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南城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夜晚,和这个夜晚里悄然埋下的种子。
一颗关于家族秘密、事业抉择和爱情考验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