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南城凌晨四点,水果店的卷帘门刚拉一半,林羡已经蹲在门口把直播架支好。
“早上好,今天带大家看‘年货开箱’——”
他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夜露的哑,却挡不住眼底亢奋,“主角不是我,是我家那位。”
弹幕立刻刷成一片尖叫。
【江予!是江予!】
【异地一个月,终于发糖了?】
林羡把食指抵在唇边,笑得像偷了糖的小孩,“保密,他以为我明天才去高铁站接他。”
说完,他把手机反扣进羽绒服口袋,只留麦克风收音。
画面黑掉,声音却更鲜活——
“江予,我到站了,你人呢?”
“……我在你身后。”
“后面是柱子。”
“柱子后面是你男朋友。”
弹幕瞬间爆炸。
【我靠,高铁奔现现场?!】
【春运情侣模板预定热搜。】
下一秒,镜头被林羡掏出来,对准出站口。
江予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领口一圈灰羊毛裹着下巴,只露出一双被冻得发亮的眼睛。
他左手拖行李箱,右手拎着保温桶,桶沿冒出的热气把睫毛熏得潮湿。
林羡把直播杆塞给旁边路人,一个助跑扑过去。
江予扔开箱子,连人带保温桶接住。
“咣”一声,桶盖撞开,热豆浆洒了两人一身,却谁都没松手。
林羡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得发颤,“不是说明天?”
江予掌心贴在他后颈,指腹蹭过冻红的耳廓,“等不及。”
弹幕刷到飞起。
【实名制羡慕,高铁票 722 块,说奔就奔。】
【春运人多到爆,他得排多久的队才买到站票?】
镜头晃成虚影,再对焦时,两人已经坐在出租车后排。
林羡把江予右手裹进自己掌心,一根根掰开冻得僵直的指节,摸到中指侧一道新鲜红痕——取票机划的。
他低头吹了口热气,忽然凑上去咬了一口。
江予“嘶”一声,没躲,反而把手指再往他唇边送。
“别闹,”林羡含混地说,“再闹我直播亲你了。”
江予垂眼,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那你关美颜。”
司机在前排猛咳。
弹幕再次尖叫。
【关美颜嗑生死!】【这谁扛得住?】
车停在水果店后门。
林羡先下车,绕到后备箱扛箱子。
江予跟下来,左脚刚落地,整个人被林羡打横抱起。
“别动,”林羡咬牙,“你坐了一夜硬座,腿都肿了。”
江予僵了一秒,很快放松,胳膊圈住他脖子,很轻地叹了口气,“到家了。”
镜头最后定格——
凌晨五点的南城,老街灯色昏黄,少年抱着男朋友跨过水果店门槛,羽绒服下摆扫过地上未化的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直播间的标题被林羡随手改成:
【寒假异地结束,我抱到了我的全世界。】
屏幕上方,一条金色提示缓缓飘过:
“该直播间已被分享 12.8 万次,正在登上实时热榜。”
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冷风与渐亮的天色。
店里只开了一盏壁灯,灯泡昏黄,照得满屋苹果像镀了层蜜。
林羡把江予放在收银台后的高脚凳上,蹲下去替他摘鞋带。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塑料扣扯了三次才解开。
江予低头看他发旋,忽然伸手去捏他后颈,“林小浪,你手抖什么?”
“冷。”林羡含糊地答,把鞋脱下,掌心覆在他冰凉的脚背,轻轻揉,“……也是怕。”
“怕什么?”
“怕你一夜站票,腿真废了。”
江予失笑,脚尖蹭过他手腕,“废不了,还得给你做饭。”
话音没落,林羡已经起身,从柜台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大字——
“江予专属,非本人禁止拆。”
落款是三个感叹号,笔迹飞扬得像要飞出来。
江予挑眉。
林羡把直播杆支好,镜头对准箱子,自己退后半步,掌心合十,“开箱仪式,三、二——”
“等等。”江予忽然伸手捂住镜头,“先关打赏。”
林羡愣了半秒,照做。
江予这才松开手,轻声补一句,“别让他们花钱,今天所有糖免费。”
弹幕刷过一片【呜呜呜】。
箱盖被划开,第一层是满满当当的豆奶粉、牛肉干、速食燕麦——全是江予宿舍禁锅的“违禁品”。
第二层是折叠泡脚桶,桶壁印着两只歪嘴傻笑的橘猫。
江予指尖顿住,抬眼看林羡。
林羡挠挠鼻尖,“你上次说脚冷……”
第三层是一沓A4纸,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江予抽出来,最上面一张写着:
【1月15日,晴,想你 3.2 小时,吃掉客户两个橙子,赔钱了,记你账上。】
第二张:
【1月16日,阴,想你 4.1 小时,冻手,把你的卫衣穿走了,记得报销。】
第三张:
【1月17日,雪,想你 5.7 小时,创历史新高,决定奖励自己一张高铁票,去找你——这张不记账,算我倾家荡产。】
江予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林羡蹲在旁边,把下巴垫在他膝头,小声嘟囔,“我本来想攒到一百张再给你……结果没忍住。”
江予抬手,掌心覆在他发顶,一点点往下顺,像在安抚炸毛的猫。
良久,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林羡,抬头。”
林羡刚扬起脸,一个带着豆浆味的吻就落了下来——
很轻,像盖章,一触即离。
镜头里,只能看见江予的背微微弓起,林羡的耳尖瞬间红到滴血。
弹幕安静三秒,然后爆炸。
【我呼吸停了。】
【这糖把我牙崩了。】
【春运第一天,我在高铁上哭成狗。】
吻结束,江予把那一沓“思念账”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羽绒服内袋,贴着心口。
“账平了。”他说。
“嗯?”
“我也想你,每天 24 小时,不记账。”
林羡怔住,下一秒突然起身,把江予连人带箱子抱起来,转了个圈。
泡脚桶“咣当”掉地上,滚到镜头前,两只橘猫笑得一脸傻气。
林羡喘着气,“江予,我们睡觉吧。”
江予失笑,“天还没亮。”
“我不管,”林羡抱着他往楼上走,木楼梯被踩得吱呀响,“我男朋友坐了七小时站票,需要补觉。”
镜头最后拍到的是——
江予的下巴搁在林羡肩窝,手指轻轻勾住他衣领,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别开灯,我怕黑。”
林羡回他:“那就抱紧点。”
直播画面“咔哒”一声黑屏。
屏幕上方,金色提示再次亮起:
【该直播间登顶实时热榜第一,播放量 328 万,正在外站搬运。】
而黑暗里,只有水果店二楼小窗透出暖橙色的光。
像给这个还飘着雪的凌晨,偷偷点亮了一盏只属于他们的、不灭的春运小灯。
二楼的小卧室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
林羡把江予放到床沿,自己膝盖一软,差点跟着栽上去。
连续通宵直播加上凌晨接人, adrenaline 一退,倦意瞬间爬满四肢。
江予伸手稳住他,掌心贴着腰窝,声音低哑却清醒:“先别倒,衣服湿了。”
羽绒服外层沾着化雪的潮气,内层被豆浆渗出一圈奶白,黏在布料上,带着甜腻的豆腥。
林羡“嗯”了一声,却懒得动,额头抵着江予肩窝,像猫一样蹭了蹭,“你帮我脱。”
江予失笑,手指探到他领口,一粒粒解开塑料扣。
指尖碰到锁骨,林羡缩了缩,呼吸不自觉屏住。
江予察觉,动作更慢,像故意,又像克制。
“冷?”
“……痒。”
江予低低“呵”了声,把羽绒服剥下来,顺手甩到椅背,再抬手去扯自己外套。
灯光没开,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橙黄。
林羡看见江予里面只穿了件薄毛衣,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锁骨下侧露出一块淡色胎记,像枚小月亮。
他忽然伸手,指腹贴上去,声音闷在喉咙里,“这里,我忘了亲。”
江予呼吸一滞,没等开口,林羡已经低头,嘴唇落在那枚胎记上,很轻,像确认。
“现在补票。”
下一秒,天旋地转——
江予扣住他后颈,把人反压到床,被子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吻落在唇角,带着夜车的凉,却迅速被体温蒸腾。
林羡手指插进他发间,摸到一手冰凉,心疼地皱眉,“你头发还湿着。”
江予没回答,只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像要把缺失一个月的安全感一次性补回来。
呼吸交错,心跳声大得仿佛能盖过楼下偶尔驶过的夜行车。
良久,江予先动了,手臂撑在林羡耳侧,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哑得发沉:“怕黑,还记得?”
林羡眨掉眼里的水汽,笑,“记得,所以——”
他伸手拽住江予手腕,把人拉进被窝,再伸长手臂,“啪”一声按下床头开关。
灯没亮。
灯泡早在上周就烧了,林爸一直没换。
黑暗更彻底。
林羡愣了半秒,低低笑出声,“天意。”
他把江予按进怀里,腿缠上去,像抱着大号抱枕,下巴抵着他发旋,“睡吧,我当人形小夜灯。”
江予没再说话,只在他胸口蹭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一点点放缓。
窗外,第一班早班公交驶过,发动机嗡鸣像遥远潮汐。
被窝里,两人心跳慢慢同步。
林羡在昏沉间,听见江予极轻极轻的一句——
“余额不足五位数的恐惧,好像被你抱好了。”
他想回一句“男朋友无价”,可眼皮黏住,只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黑暗里,江予抬手,摸到林羡腕骨,指腹在那道小时候帮爸妈搬货留下的旧疤上摩挲两下,然后低头亲了亲。
像盖了个无形的章。
楼下,林妈的声音隐约飘上来——
“老头子,把卷帘门再拉低点,俩孩子刚睡着,别吵。”
“知道知道,我轻点……哎呀,这橙子真甜,留给小予醒来吃。”
声音渐渐远去。
雪停了。
有晨光爬上窗棂,悄悄落在床尾。
两只交叠的脚踝从被角探出,一只冻得微红,一只覆在上面,用体温焐着。
像这个冬天,终于把最后一点缝隙,也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