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能量、时空、规律……在广义的层次解释中，它们构成了不同微观粒子结合成位面叙事的阶梯。我要写破这仅存的最后一扇红窗，探究“祂”所行道路上每一处虚伪的真相。或许从宇宙诞生之初，弱肉强食的思想便已广泛传播，正因如此，才会有人逆风而行，打破“祂”眼中所定义的“平衡”。

强大的文明往往更容易被其他种族铭记——哪怕它们带来的战争与灾祸，远多于和平与繁荣。尤古斯正是抓住了机遇，将一次次“荣耀”的瞬间定格留存，延伸出属于“新时代”的辉煌成就，最终吸引神明现身，为其科技与军火的发展注入了源动力。

“祂”为自身催生了所需的利益，借此刻意阻碍它们突破瓶颈期。讽刺的是，“祂”所依仗的力量，不过是“祂们”弃如敝履、粗制滥造的底层造物。那些“同道之人”对“祂”此刻的表演深感满足，只为追求经验与XX（混乱！）；可“祂”终究凭借一己之力苟延残喘，在存续更多“价值”的挣扎中，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黎明。

水熊座动乱撕裂出的破缺，令繁星的光辉第一次涌入虚无之城的金属管道——它无需穿透任何空间的“滤网”，也不再来自遥不可及的远方。

我的求知欲已经得到了满足，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愈发浓烈的惆怅。那源自信息涌入的精神冲击仍未平息，我还“看见”了更广阔的图景。巨量的外界信息，正倒映在这条隧道与那些性质相似的时空带之中。唯有经历了以亿年计的漫长跨度，当它们与自身所属的泡状空间一同发生变异后，才会被从中吐纳而出，飘散到口袋宇宙中那些残存或新生的其他世界泡里。

我所接收到的信息，大多只与自身存在较强关联，它们所起到的作用，大致相当于向我阐述了几帧模糊的根源碎片，无数关键细节早已遗落在我触碰不到的幽暗角落。我也绝无可能将这些知识传递给任何陌生人。

面对这光影缭乱、奔涌倾泻的幻境，我最终还是一次次沉浸在那翻页般迅疾的梦境之中……

……

双脚接触地面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多少冲击，传送进行的非常顺利。可是我仍旧双腿发软地向前跌倒在地，目前的我仍没有完全适应自己的肉身。我侧着脸趴在湿乎乎的草地上，头晕目眩的不适感还未从我头颅内被驱赶而出。

目力所及之处，正是我认知里三维景观能堆砌出的极致模样。在幕布般铺展的黄沙尽头，绒毛状的天空之下，吞吐着黑白焰火的简并态云层，正与啃食着硬如彩虹的山川在交界线上纠缠。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被流放至此的流亡者，正一同等待着新的访客，向我发出邀请，盼我加入他们亲手铸就的乐园。或许在覆满鲜花的太阳表面，在锈迹斑斑的风暴中心，在内层时空的拓扑缺陷与虚粒子海洋的漩涡深处，正孕育着不止一个蓬勃生长的智慧文明。但此刻的我，不愿对这片违背常理的疆域思虑过多，坦然接受它便已是全部答案。

我累了，此刻只想多趴卧片刻，轻嗅这充满生机的大地所散发的芬芳。我终于知晓了渴望已久的起源真相，也亲自踏足了从未抵达过的异界边疆。可我仅存的余生已然所剩无几，眼前这片拼接而成的景观，与我预想中的世界模样相去甚远。我所熟悉的一切，与妄图触及的一切，都坐落于遥不可及的彼方。我从一个封闭的世界，去往了另一个封闭的世界，视野里的景象多了几分，存活的时光却短了一截。熟悉的归属感被陌生的新奇感彻底取代，不可控的危险随时可能将我卷入其中。这究竟有没有让我的人生变得更加贴近自己从前在人类世界的向往？我自己也难以给出详细的答案。

我不过是某个革命计划中意外冒出来的牺牲品，无人真正在意我的选择与感受。可笑的是，我竟能理解那位囚禁我的人，其行为背后的逻辑——为了某个宏大目标，他借这个机会拔除了自己的眼中钉；而在不可控因素的推波助澜下，我也被迫卷入这场附带的牺牲。无论那些理由被粉饰得多么冠冕堂皇，我都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命运，竟会毫无预兆地骤然降临在自己身上。

尽管疲倦的我已经不再对弗朗·布莱德留有一丝恨意，可我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就远离了自己熟知的一切，此种落差对于一个虽渴望接触未知但内心深处却极度怀旧的感性生物而言需要很长的缓冲期才有望完全平复。况且我究竟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也是个未知数。

这是我身为小人物的渺小悲剧，在莫名的动乱中被迫卷入他人引发的危机，最终融入每一次轮回更迭后托起全新局面的累累白骨，与数不尽的普通人一样被遗忘在历史的旮旯里，任由磨灭记忆的时光洪流将其吞没，再也无人问津。

弗朗·布莱德并没有像他本可以做到的那样，让我在空间维度里瞬间消亡，反而放任我在保留完整认知的状态下，随时间流逝缓慢衰老、走向死亡。这究竟是出于对我彻底的冷酷，还是为了规避某些未知的风险，抑或是单纯觉得没必要采取其他手段，只需将我困在此处慢慢耗尽生命，便足以达成他的目的？我无从知晓，也无需深究。我仅掌握了弗朗·布莱德的部分机密，始终无法彻底洞悉他所有行为背后的深层动机。如果到最后，唯一能记住我、真正在意我的人，竟然就是这位亲手囚禁我的元凶，那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发出一阵释然的大笑，直到疲惫地开始干咳，让往昔的经历与空洞的未来在逐渐干涸的唾液里一同埋葬。

我推开大地的拥抱，第一次从浸满露水的草皮上站起，抛下过往所有对未知的期待，所有满足心愿的喜悦，所有直面现状的困苦，所有充斥生命的虚无……拖着垂死的老旧肉身游离于这最后的天堂，再也没能凝望那天鹅绒形的世界、天鹅绒状的时空、天鹅绒般的幻想、天鹅绒似的梦乡……

日记六（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