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柳玹北和陈叙又见了三次面。
一次晚餐，一次电影，一次在陈叙的工作室看他做模型。
他们的关系在稳步发展，但柳玹北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陈叙太完美了——体贴、聪明、理解她、支持她的创作、有共同的兴趣、尊重她的边界。
他甚至记得她不喜欢吃香菜、对花粉过敏、喝咖啡会失眠这样的细节。
公寓里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种“完美”。
“有点太刻意了。”吕猫猫分析聊天记录后说，“他的回应模式高度一致，几乎像经过精心设计。”
“也许他只是教养好。”花盛世持不同意见，“有些人的确能做到始终如一的体贴。”
“但人总有情绪波动的时候。”王唯一温和地说，“小北，他在你面前发过脾气吗？表现出过不耐烦吗？有过不那么完美的时刻吗？”
柳玹北回想，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这不正常。”宸落鸣从专业角度分析，“即使是情绪最稳定的人，在压力下也会有波动。如果他从未在你面前展露任何负面情绪，要么他在伪装，要么...他有极强的情绪控制能力，但这本身也是一种异常。”
北梦更直接：“要不要我查查他的底？我家公司的情报部门可不是吃素的。”
“别。”柳玹北制止，“这样不尊重他。”
但她心里的疑虑在增长。
第三次约会时，她故意迟到半小时，想看看陈叙的反应。
结果他到得比约定时间还早，等了四十分钟，见到她时没有丝毫抱怨，反而担心她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你为什么从不生气？”柳玹北忍不住问。
陈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要生气？等待的时间我可以观察路人，构思方案，或者只是发呆。时间没有被浪费。”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但太无懈可击了。
第四次约会前，柳玹北决定做一个测试。
她告诉陈叙，她最近在写一个关于“完美表象下隐藏的黑暗”的故事，主角是个表面完美无缺，实则控制欲极强的男人。
“你觉得这样的人存在吗？”她问，玫粉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陈叙正在切牛排，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存在。心理学上叫‘自恋型人格障碍’，或者‘反社会人格’。他们擅长模仿正常人的情感反应，但内心空洞。”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心理学知识？”
“建筑学也研究人与空间的关系，会涉及心理学。”陈叙放下刀叉，“而且...我母亲是心理医生。从小耳濡目染。”
这个信息是新的。
柳玹北感到心跳加速：“你母亲...她对你要求严格吗？”
陈叙沉默了很久。
餐厅柔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非常严格。”他最终说，“她是完美主义者，希望我也完美。考试成绩必须是A，行为举止必须得体，交的朋友必须‘合适’。”他喝了口水，“所以我学会了如何表现得很完美。”
柳玹北握紧了叉子。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陈叙谈论不那么完美的事。
“那你真实的自己呢？”她问。
陈叙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涌动：“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真实的自己。真实的我喜欢建筑，喜欢甜品，喜欢和有趣的人聊天...比如你。”
“但你还在伪装完美？”
“不是伪装。”陈叙纠正，“是选择。我选择展示我最好的部分，因为那部分也是真实的我。就像你选择展示你的创作才华和敏感，而不是...”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左臂，那里今天缠着绷带，“其他的部分。”
这话一语中的。
柳玹北感到一阵寒意。
他说得对，她也在选择展示什么、隐藏什么。
那么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完全透明？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试探你。”
“没关系。”陈叙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试探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在你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
这句话让柳玹北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陈叙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一张旧报纸的电子版截图，社会新闻版块，标题是“艺专女生遭前任骚扰，精神受创住院治疗”。
虽然名字和照片打了马赛克，但柳玹北一眼认出那是自己——那独特的发色和身形太明显了。
报道是一年前的。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或者说，她强迫自己忘记。
“你怎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母亲认识那家医院的院长。”陈叙的声音很轻，“她听说我在和你约会，就...调查了一下。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柳玹北感到呼吸困难。
餐厅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周围的谈笑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所以你知道。”她说，“你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的问题，知道一切。”
“我知道一部分。”陈叙纠正，“但我不知道你的感受，不知道你如何走过那段日子，不知道现在的你是什么样的人。那些，只有你能告诉我。”
柳玹北盯着他，玫粉色的眼睛里涌起泪水，但她强迫自己不让它们落下：“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见我？知道我有这么多问题之后？”
陈叙伸手，轻轻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
“因为每个人都有问题，柳小姐。我有我的，你有你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问题，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与对方的问题共存，甚至一起面对它们。”
柳玹北抽回手，动作有些仓促：“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陈叙点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她几乎是逃出餐厅的。
九月的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冷水。
柳玹北漫无目的地走着，左手的绷带在路灯下泛着苍白的光。
手机响了，是陈叙的消息：“对不起，我不该以那种方式告诉你。但请相信，我的初衷不是伤害你。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
柳玹北没有回复。
她继续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寓附近的小公园。
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夜空。
北京的光污染严重，看不到星星，只有朦胧的月亮。
“小北？”熟悉的声音。
她抬头，看到白起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
“白老师...”她声音哽咽。
白起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罐热奶茶，递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柳玹北接过奶茶，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看到你从餐厅跑出来，跟着你。”白起坦白，“但保持距离，给你空间。”
柳玹北笑了，笑中带泪：“你总是这样，白老师。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关心。”
“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优点。”她打开奶茶喝了一口，“他调查了我的过去。一年前那件事，他知道了。”
白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柳玹北注意到他握紧了手中的袋子。
“然后？”
“然后他说每个人都有问题，愿意和我一起面对。”柳玹北看着夜空，“听起来很美好，对不对？但我觉得害怕。他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在谈恋爱，像在做一个项目评估。”
“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白起说，“理性、清醒、用分析代替情感。”
“但我不是。”柳玹北说，“我需要情感，需要冲动，需要...不完美。完美让我窒息。”
白起沉默了很久。
公园里的路灯在风中轻微摇晃，他们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生气吗？”白起忽然说。
柳玹北转头看他：“因为你修养好？”
“因为我小时候，每次发脾气，父亲就会把我关在书房里，让我抄写‘制怒’二字，抄到冷静为止。”白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抄了几百遍后，我真的不会生气了。愤怒这种情感，从我身体里被剥离了。”
柳玹北震惊地看着他。
这是白起第一次谈论自己的过去。
“所以你说的‘左右脑互搏’...”她轻声说。
“是真的。”白起承认，“一部分的我在感受，另一部分在分析这种感受。它们常常打架，所以我看起来反复无常。”
柳玹北想起他脖子上的痣，想起自己小说里的描写，想起那些试图捕捉他复杂内心的时刻。
现在她明白了，那些描写都太肤浅。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总把你写进小说。”
“没关系。”白起说，“至少你试图理解我。而大多数人，连尝试都不愿意。”
他们坐在长椅上，分享着沉默和奶茶。
远处公寓的灯光温暖地亮着，像海上的灯塔。
“回去吧。”白起最终说，“唯一应该做了宵夜。”
柳玹北点头，起身时腿有些麻。
白起自然地扶了她一下，手指短暂接触她的手臂，那里的绷带粗糙而真实。
回公寓的路上，柳玹北问：“白老师，你觉得我应该继续和陈叙见面吗？”
白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到公寓门口时，他才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给彼此一点时间。让真相慢慢浮现，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柳玹北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涌出来。
王唯一从厨房探头：“回来啦？做了酒酿圆子，快来吃。”
客厅里，其他人都在。
林彪在洗牌，北梦在玩手机游戏，花盛世和吕猫猫在讨论什么，宸落鸣在看电影。
一切如常，但每个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说：你回来了，我们在这里。
柳玹北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实的。
真实不是完美无缺的表象，不是精心设计的对话，不是滴水不漏的行为。
真实是这个公寓里的一切——王唯一的温柔，林彪的笨拙，北梦的张扬，花盛世和吕猫猫的默契，宸落鸣的理性，白起的复杂，以及她自己的一切矛盾与伤痕。
真实是允许不完美存在的空间。
她走进客厅，接过王唯一递来的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在碗里微微晃动。
“谢谢唯一哥。”她说，然后转向所有人，“谢谢大家。”
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懂了。
这就是他们的默契。
那晚，柳玹北没有回复陈叙的消息。
她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睡衣，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她开始打字。
新故事的标题是：《不完美的真实》。
主角不是完美无缺的建筑师，不是高冷的书法老师，而是一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在创造的女孩，和她那奇怪却温暖的合租家庭。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公寓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柳玹北写到深夜，左手的绷带在键盘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凌晨三点，她终于写完第一章，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手机屏幕上，陈叙又发来一条消息：“晚安，希望你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柳玹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谢谢。我需要一些时间，给自己，也给彼此。如果缘分足够，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躺进被窝。
及膝的紫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柔软的梦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在真实的世界里，在不完美的生活中，在800平的公寓里，和七个奇怪又可爱的人一起。
这就够了。
柳玹北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相亲大作战结束了，但关于自我和关系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而在公寓的另一个房间，白起坐在窗边，看着月光下的城市。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柳玹北刚更新的小说开头。
他读着那些文字，脖子上的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
“写得不错。”他轻声自语，然后关上手机，躺下休息。
夜色深沉，包容着所有不完美却真实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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