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绾月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看床头柜。
那个褪色的发卡还在。
粉色的塑料,上面那朵花已经看不清颜色,静静躺在那里,像某种证明。
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凉凉的。
和昨天一样。
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脸有点肿,眼睛下面有一点点红,是昨晚哭过的痕迹。
她盯着那个痕迹看了几秒。
然后她洗脸,刷牙,把头发扎起来。
动作很快。
像怕停下来就会想起什么。
换好衣服出来,手机震了。
是闵玧其的信息。
『醒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想起昨天那个房间,那些档案,那张照片,那个发卡。
还有他最后握住她手时的那股温度。
她打字回。
『醒了』
『在哪?』
闵玧其发了一个地址。
是医学院的实验楼。
『两点,这里』
祁绾月看着那个地址,嘴角弯了弯。
又是两点。
又是他定时间。
她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个发卡还躺在那儿。
她站了几秒。
然后走回去,拿起它,放进口袋里。
两点整,祁绾月推开实验楼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的轻微声响。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有些刺眼。
她往里面走,走到尽头那间实验室。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闵玧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血管纹路。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闵玧其“来了?”
祁绾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祁绾月“又是什么地方?”
闵玧其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祁绾月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报告。
不是病历,是检测报告。
她的名字,她的年龄,她的各项生理指标。
但最下面那一栏,有一行手写的字。
『药物残留检测:阳性。成分:氟哌啶醇,奥氮平,苯海索。长期服用痕迹明显。』
祁绾月看着那行字。
氟哌啶醇。
奥氮平。
苯海索。
她认识这些词。
疯人院里,每天早晚两次,护士会端着白色的小杯子走过来,看着她吞下去。
那些药让她昏昏沉沉,让她忘记东西,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正常”的人。
祁绾月“你什么时候做的?”
她问,声音很平。
闵玧其“昨天。”
闵玧其“你睡着的时候。”
祁绾月抬头看他。
闵玧其的眼神很平静。
闵玧其“我需要确认。”
闵玧其“你身上还有多少那些东西的痕迹。”
祁绾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疯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是一种..
认命。
祁绾月“然后呢?”
祁绾月“确认了,然后呢?”
闵玧其看着她。
闵玧其“然后治疗。”
闵玧其“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
祁绾月愣住了。
她看着他。
闵玧其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但那个平静里,有一种东西。
她没见过的东西。
祁绾月“为什么?”
她问。
祁绾月“为什么帮我?”
闵玧其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祁绾月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消毒水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闵玧其“祁绾月。”
他开口,声音很低。
闵玧其“你知道我找了我妹妹多久吗?”
祁绾月没有说话。
闵玧其“十年。”
闵玧其“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她在哪,她还好吗,她有没有被人欺负,她有没有..活着。”
闵玧其“最后我找到的,是那些档案。”
闵玧其“和那个发卡。”
他看着她。
那个眼神,祁绾月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医生的冷静,不是研究者的审视。
是一种..
祁绾月终于找到那个词了。
是“疼”。
他在疼。
为了那个没能回来的妹妹。
也为了..
祁绾月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眼神里,有东西。
祁绾月“闵玧其。”
她开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医生。
是闵玧其。
闵玧其“嗯。”
祁绾月“你真的不恨我吗?”
闵玧其看着她。
闵玧其“我说过了。”
祁绾月“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闵玧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
从她口袋里,拿出那个发卡。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闵玧其“因为她记得你。”
他说。
闵玧其“她在最后写的那封信里,写的是你。”
闵玧其“不是爸爸妈妈,不是我,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
闵玧其“她说你比她勇敢。”
闵玧其“她说如果有人能替她活下来,那就是你。”
祁绾月的眼睛开始发酸。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发卡。
那个褪色的粉色塑料,那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花。
是她送的。
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那个女孩戴上它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说“我会一直戴着”。
她真的戴了。
一直戴着。
直到..
直到什么?
祁绾月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发卡现在在她手里。
那个女孩的希望,也在她手里。
祁绾月“好。”
她说。
声音很轻。
祁绾月“我治。”
闵玧其点头。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处方单上快速写着什么。
写完后,他把单子递给她。
闵玧其“新药。”
闵玧其“每天两次,饭后。”
闵玧其“下周复诊,调整剂量。”
祁绾月接过来,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
祁绾月“医生。”
闵玧其“嗯。”
祁绾月“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闵玧其看着她。
闵玧其“会。”
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比什么都重。
祁绾月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
是真的笑。
祁绾月“那就好。”
她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
和那个发卡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季予薇推开温室的门。
金泰亨已经在了。
他站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金泰亨“来了?”
季予薇点点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地上那道细缝还在。
和昨天一样。
季予薇“你叫人来看了吗?”
她问。
金泰亨“没有。”
金泰亨“等你看。”
季予薇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金泰亨的眼神很平静。
但那个平静里,有一种东西。
她没见过的东西。
季予薇“等我?”
金泰亨“嗯。”
金泰亨“这是你的地方。”
金泰亨“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季予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下来,手指按在那道细缝上。
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她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那道缝本身。
是她身后那个人。
站着。
等着。
不催。
也不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