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陆离去接江宴。
紧接着两人到了萧家班。戏子案之后萧舒南自己开了一家戏班。
“带我来萧三少的戏班干嘛?”江宴问。
陆黎朝他示意,顺着陆黎的目光望去,台上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袭戏曲半响。今日的戏曲名为《空云叹》,女子缓缓开口,曲音婉转动听,犹如余音绕梁。江宴一眼认出了女子就是佳翎,不知不觉间看得入了神。萧府管家端来茶水,江宴也无动于衷。管家轻声细语:“探长,您的茶水。探长?”
江宴这才缓过神,伸手接过茶水,眼睛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佳人。他轻磨茶碗,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佳翎。
台上一曲即将作罢,《空云叹》的结局是女主为了追随男主选择了自刎。女主唱道:“将军啊!他们说你战死在沙场,我怎会让你一个人走?”
台下人纷纷鼓掌,入戏的泪如雨下。
曲罢,佳翎去后台换了装。萧三少走过来笑道:“我只道佳翎小姐文武双全,没想到连戏曲也会。真是奇女子也!”
“萧三少过奖了。”
“你一天一个三少的,都给我叫生疏了。要不还是叫我三哥吧!”
“哈哈哈哈,行,三哥。”
“之前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一直都没有机会感谢你。要不一起吃个饭?带上你家江宴。”
佳翎背对着萧三少,退着走,一个踉跄摔江宴怀里。江宴连忙伸手扶住。
萧三少见状打趣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江探长,你小子好福气呀!佳翎是个好姑娘,好好珍惜。”
“我会的。”
“走吧,今天我请客。红房子,随便点!”
“多谢萧三少了!”
“走走走!”
几人来到红房子已经中午了。
吃完饭,佳翎和江宴告别萧三少准备回巡捕房。
身后传来一个人熟悉的声音。
“佳翎!”
佳翎缓缓转身,眼前一亮,万分欣喜。
“师父!”
“好久不见了,佳翎。”
佳翎冲上去激动的抱住来人。一米八九的大高个,带着个金丝眼镜,浑身散发着文艺气息。
“师父,想死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中国?”
“昨天刚到,准备去找你来着,没想到在这遇到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来中国?”
“没有啦,我非常喜欢华夏文明,你知道的。所以我和秦望就打算来上海常驻啦!”
“太好了。师兄也来了?哦,忘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江宴,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这位是我的老师依田英男。”
听到日本人的名字,江宴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佳翎的老师竟然是日本人。佳翎看出了他的疑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江宴这才缓过神和依田助男握手。
陈岩急匆匆跑来找江宴。
“老大!出事了。”
“怎么了?”江宴眉头紧锁。
“南京西路发现了一具剥皮的男尸。”
“什么?”佳翎和江宴对视一眼,连忙上车。
佳翎探出头对依田英男说:“师父,我有时间再来找你啊 。”
依田用不太娴熟的普通话回答道:“好的,你先忙。”
上了车佳翎看出江宴欲言又止:“想什么呢?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师父是个日本人?”
江宴点点头。
“放心吧!他是个好人,也是因为他我加入了法西斯反战联盟。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他24岁远赴法国,后来一直在那边教书育人。不过因为他的反战宣言被日本人视为眼中钉。”
“那他此番来上海,岂不是也很危险?”
“没事,他有师兄保护,师兄秦望出生军事家庭,枪法虽不在我之上,但是保护师父绰绰有余。”
“那就好。陈岩说说案发现场的情况吧!”
“是,老大,今早清洁工在打扫卫生时在南京西路垃圾堆里发现了一具剥了皮的男尸,整张皮被播下,血流成河。但是南京西路显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像是死后被抛尸。”
“死后抛尸可能性不大吧?你也说了血流成河,抛尸岂不是血迹会流一地?”江宴分析道。
“阿宴说得对,抛尸可能性不大,不过既然是早上发现的为什么现在才接到报案?”佳翎说。
“哦,苏副探长已经带东阳他们过去了。他想着你们一大早出门可能有别的什么事,所以就没有打扰你们。现在案发现场处理的差不多了,这才叫我来找你们 。”
江宴惭愧一笑:“少卿倒搞得我无地自容了。”
“怎么会?你们两兄弟关系最铁了。”陈岩说。
三人很快到了案发现场。
“少卿。”江宴和佳翎异口同声说。
“佳翎,阿宴你们来了。”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江宴问 。
“周围地面凌晨被清洁工冲洗过没有发现任何的有用线索。死者是天亮之后被清洁工在垃圾堆旁发现的。”少卿说。
佳翎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看了看。
“多残忍的受害者,整个皮被剥下。”
江宴抬头看了看四周,说道:“诶,这不是菁华肥皂厂吗?他们家肥皂很有名的。味道很好闻。”
少卿附和着:“对哦!我经常用的就是他们家的,你闻是不是很好闻?”
“行啦,天天跟你住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一天天我还以为你喷的香水!”
“哦~”陈岩和东阳起哄,一脸吃瓜表情。
佳翎噗嗤一笑。
江宴径直走到垃圾堆旁,掀开了一张破烂草席,草席下面有个洞,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江宴直接吐了,在场的闻到这个臭味也纷纷不适。
“看来尸体是从这里冲出来了的。顺着这条管道走,一定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佳翎说。
“少卿,你们忙活一个早上怎么没发现?”江宴捏着鼻子说。
少卿捏着鼻子回答:“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我们还真没发现源头。”
“不对呀!尸体被冲出来,但是这个洞是被堵住的。这两者很矛盾!”江宴说。
“先不管这个,我们顺着管道找找。”少卿说。
几人顺着管道走到了菁华肥皂厂后门。
“肥皂厂?”几人面面相觑。
“老大,菁华肥皂厂的老板杜菁华是杜月笙的远房堂弟,我们得罪不起。更何况现在杜月笙是我们公董局董事之一。”陈岩说。
“是啊!老大,人人都知上海半边天一半是佳翎小姐的父亲,一半就是杜月笙。没有十足证据,我们断然不敢得罪。”东阳也说。
江宴拍了拍两兄弟的肩:“放心吧,不会让你们冒险。”
几人一转眼,佳翎已经不见了。
“诶,佳翎呢?”少卿小声说。
佳翎已经翻墙进去了,她在里面给外面众人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悄悄的潜进去了。
江宴对陈岩他们说:“你带着兄弟先回去。我们在这里接应佳翎。人太多容易引人注目。”
“老大……”
“没事,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好,老大,你们小心。”
“嗯。”
后院传来几声狗叫,给外面江宴他们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佳翎也吓得不轻,连忙躲在一棵树后。
只见肥皂厂的工人忙里忙外。佳翎突然发现他们全是聋哑人,看他们交流全是打手势。
佳翎心里纳闷。
一不留神踩空,掉进了枯井里。
她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准备插进井壁自救, 可惜井壁光秃秃的,根本撑不住。不一会儿她掉进了井底。井底灰蒙蒙的,空气稀薄,呛得佳翎喘不过气。她努力捂住鼻子不让自己咳出声。
继续往前走,一个人冷不丁从身后窜出来,差点把佳翎魂吓飞。
只见那人脏兮兮的,就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好奇的看着佳翎,嘴里乱七八糟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佳翎发现他好像是个残障人士。不会说话,听不见,但是能听懂佳翎讲什么。佳翎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只口红在手心写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摇摇头。
佳翎继续写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男子伸手比了个十。
“十年了?”
男子点点头。
佳翎又写道:“你们有多少人?”
男子又比了个一,口中努力说道:“他们……死了……”
“他们死了?”佳翎重复着男子的话。
男子点点头。
佳翎对他打手势说道:“放心,我是来救你的。”
男子一听佳翎是来救他的,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接着他带佳翎参观了地“牢”,底下全是煤矿,乌漆嘛黑的全是灰尘。男子应该是十年前就被关在这里给他们挖煤矿。石桌子上摆着粗茶淡饭,散发着一股馊味。
佳翎注意到男子脚踝上有伤,她蹲下来撩开男子裤腿,果然一条腿上全是伤口。
佳翎又打手势问道:“什么人把你关在这里?又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男子沉默了。
佳翎八成猜到了,便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的找着出口。
出口是外面开的,里面根本打不开,要想出去只能等下一次送饭的人来,但是佳翎不想坐以待毙。江宴还在外面等着。
天都已经大暗了,佳翎一直不见出来,江宴着急万分。
“少卿,佳翎会不会出事了?”江宴十分不安。
“以我对佳翎的了解,估计她发现了什么?”少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都进去这么久了!如果剥皮案真的和菁华肥皂厂有关,佳翎会很危险。”
江宴说话间,传来汽笛声。杜菁华回来了。
江宴,少卿连忙躲起来。
“怎么办?”少卿问。
风溪突然出现在身后,给两人下个半死。
少卿给风溪脑袋一坨:“你走路没声啊!吓我一跳!”
“老大,你让我查的有眉目了!十年前杜菁华花重金买下了一座矿山,地址就是现在的这个肥皂厂!”风溪说。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联?”少卿问。
“你别急嘛!知情人士说肥皂厂的员工近一个月经常失踪!而且这个肥皂厂的员工都是残障人士!都是后天性的!”
“不好!佳翎有危险!”江宴大惊。
“什么?佳翎小姐在哪里?”风溪也惊讶。
“她进去了!”
江宴和少卿也翻墙进去,风溪见状也跟随着进去了。
他们一路摸索,找到了肥皂厂的厂房。兄弟三人悄悄潜进去。
杜菁华来了,三人连忙躲起来。只见杜菁华走进里屋扭动机关,是个密室。兄弟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几个打手推着一个蒙着头的人进来了。杜菁华扯掉头套,三人大惊,是佳翎,她被抓了!
江宴就要冲出去救佳翎,少卿连忙把他拉回来。
“别着急!先看看情况!现在敌众我寡。”
只听杜菁华说:“好一个有魄力的姑娘!不愧是宋朝乾的女儿!哈哈哈哈,这样一张完美的人皮,你说做成肥皂该有多完美?你是我此生最得意的作品!”
“畜牲!你果然用人皮做肥皂!你还私自动用私刑,羁押苦工为你卖命!杜菁华,法律不会放过你!”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姑娘!你说我把你做成肥皂送给你的父亲会怎样?他会不会喜欢?哈哈哈哈哈哈,从哪开始剥皮呢?这里?还是这里?可惜了,这样一张完美的脸!”
就在杜菁华准备动刀之际,江宴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去夺过刀,佳翎差点被杜菁华推进绞肉机里,江宴连忙拉住。少卿连忙飞身过来拉住江宴和佳翎。杜菁华爬起来拿起刀猛戳少卿的手,少卿的手瞬间血流成河。
“少卿!”江宴大喊。
“阿宴,抓紧了!别松手!”
风溪以一敌十,终究敌众我寡。
千钧一发之际,地道里的男子带着陈岩,东阳来了。原来陈岩,东阳他们一直没走,悄悄埋伏在不远处。佳翎为了救男子,打伤送饭那个打手,不想被抓住。好在男子救出去了。
一场恶战,难分胜负。杜菁华举枪就要打死佳翎,江宴见状,眼疾手快掏出抢击毙了杜菁华。杜菁华倒在了他的绞肉机里。随着机器发动,他很快变成了肉泥。
佳翎浑身无力瘫软在地,江宴连忙抱住她:“没事了!没事了!”
随即巡捕房兄弟们解救了所有肥皂厂的员工,原来他们都是进来后被杜菁华毒哑的。
“东阳,你马上送风溪和少卿去医院包扎!”江宴说。
“是,老大。”
“阿宴,我没事!”少卿云淡风轻的说。
“你的手都要废了,还没事?快去!”
“好,听你的。”
一通折磨下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天空开始下起了滂沱大雨。
江宴被杜月笙召见。
杜月笙一见江宴,砰的一枪打在江宴旁边的地上。
“来得正好!好大的胆子,公然越过公董局,私闯民宅!今日你要么留下你的手,要么留下你的命!”
佳翎缓过神平复心情下来,准备去江宴办公室发现没人。
“陈岩,阿宴呢?”
“小姐,杜董召见他。去杜董家了。”
佳翎一听坏了,她转身朝雨里跑去。
“佳翎小姐!在下雨啊!你好歹拿把伞!”
陈岩冲佳翎背影喊,佳翎一袭红裙在雨中快马加鞭的跑。高跟鞋崴脚,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很快她到了杜月笙家,被打手拦在门外,她直接干翻打手直冲内堂。
杜月笙呵斥江宴跪下。
佳翎大喊:“杜董这是要让巡捕房探长向罪犯下跪吗?”
江宴侧身看到了淋得湿漉漉的佳翎,眼神中满是心疼。
杜月笙见到佳翎,冷冷的说道:“宋会长培养的女儿果然不一样!”
“杜董,你是公董局华董,尽管杜菁华是你远房堂弟,但是他是罪犯,他毒哑家仆,杀人剥皮做肥皂!幽囚矿工十年,苛待矿工。这些桩桩件件罪行挑出来都是要杀头的!江宴是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探长,缉凶是他的职责,你是公董局华董,法租界半边天,上海半边天!若是连你也包庇罪犯,那么这些平民百姓他们去哪里申冤?他们的不公去哪里讨公道?今日你要江宴下跪等同于给罪犯低头,若你执意如此,晚辈只能不礼貌了!”
“好啊!不愧是宋朝乾的女儿!”
“还有,发现你弟弟罪行的是我,与江宴无关!你要追责追我便是。”
“好一张伶牙俐齿,宋佳翎,你以为你是宋朝乾的女儿我就不敢动你吗?”
“这里是公董局,法租界,杜董的地盘,你要动谁你说了算,但是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佳翎就不知道了!”
“你威胁我?”
“威胁你怎么了?”宋朝乾带着大批商会兄弟冲进杜公馆。
“宋会长好大的阵仗啊!”
“杜月笙,这里是你的地盘我管不着,我们也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你今日要是动了我女儿,女婿,我宋某就是血流干也要杀你个片甲不留。女儿,女婿我们走!”
宋朝乾光明正大带走了佳翎和江宴。
商会兄弟连忙送佳翎和江宴回家换了身衣服。
佳翎换好衣服坐到沙发上发呆,江宴走到佳翎身后:“傻瓜,我能处理好的,你这冒雨前去,感冒了怎么办?”
佳翎拉着江宴的手:“杜月笙他真的会动你的,他的脾气我知道。”
“没事了,毕竟我杀了他堂弟,他恨我理所应当。”
“不过我感觉他并非恨你杀了他堂弟,他堂弟毕竟是罪犯。他这人还是有些格局的。他生气的恐怕是我们没有通报直接带人端了菁华肥皂厂老巢。他感觉我们有损他的颜面。”
“他要真是因为这个生气到也好。要是他真的包庇那华人真的就无处申冤了。”
佳翎打了个喷嚏。
江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不会真的感冒了吧?”
“嘿,没这么快!冷寒交替,打个喷嚏正常。等雨停了,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救命恩人少卿吧!”
“好,这小子为了救我可是遭罪了。”
院子里传来汽车鸣笛声。
佳翎低咕了一句:“这么大雨,谁呀?”
幼微火急火燎跑上来一把抱住佳翎:“宝贝,你没事吧?听说你们出事了。”
佳翎心头一暖:“没事啦!微微宝贝。有阿宴和少卿在,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杜月笙没有为难你们吧?”
“又我爹出面,他也只好吃瘪。”
“那以后你们在巡捕房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
“他这人还是有格局的,不然也不会坐到法租界华董这个位置。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那就好。”
“吃东西了吗?我给你做。”
“啊!那太好了。”
佳翎披了件衣服走进厨房,一番捣鼓。香味扑鼻而来。不一会儿五菜一汤上桌。
“吃完雨停我们去看看少卿。”佳翎说。
“好!”幼微大口吃起来。“你的厨艺还是那么优秀,味道一直没变,堪比大餐厅的味道。”
“你就吹吧!”佳翎一笑。
“佳翎,那个地道里的矿工,你打算怎么办?”
江宴问佳翎。
“要不让他进商会跟着陆黎吧?我看他确实也是干实事的人。”
“也好,十年暗无天日,每天受着非人的折磨。很难想象他能活着被你救出来,然后又折回救了我们。”
“唉,”佳翎深深叹了一口气。
雨停了。
医院。
少卿的手被包扎得像个熊掌,又可怜又好笑。
幼微笑出了声。
少卿一记白眼:“啧啧啧,白幼微你有没有良心?我都这样了你还笑!”
“我没笑啊!只是嘴角四十五度上扬。”
“得了吧你!”
“你也得了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江宴端起一碗狮子头塞进少卿嘴里:“尝尝吧!佳翎亲自做的!”
“嗯!好吃!我师父还会做饭还这么好吃!那以后我要常来你家蹭饭了!”
“来嘛!随时欢迎,现在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佳翎笑着说。
“好!成交。”
医院的回廊里回荡着四个少年的笑声,像释然,像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