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浮尘的光柱缓缓移动,如同沙漏里无声流泻的细沙,标记着时间的流逝。林晚音蜷缩在帆布堆成的临时床铺上,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但意识却异常清醒。观测者布下的无形场域像一层稀薄却坚韧的膜,将外界的恶意隔开,也隔绝了大部分声音,让仓库内部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唯有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击耳膜的鼓噪。
36小时。这个数字如同烙印,悬在意识深处。安全,但脆弱;珍贵,却短暂。
伤口的疼痛在药膏和止痛片的双重作用下,化为一种沉闷、持续却不再尖锐的钝感。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但身体依旧滚烫,像是内部有座闷烧的炉子。虚脱感无处不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求休息与能量。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江思玥此刻可能的暴怒,不去想观测者那神秘的“污染”与“投资”,不去想未来那愈加不确定的命运。她需要专注当下,利用每一分每一秒来恢复、思考、准备。
首先,是活下去的基本需求:水、食物、药品。
纯净水还剩半瓶(系统兑换的)。食物只剩指甲盖大小的干粮碎屑。商城点数还有2点,连最便宜的压缩饼干都买不起(10点)。药品方面,老孟给的药膏还剩大半,新买的消毒敷料和一粒止痛片是备用。
需要新的补给来源,越快越好。但以她现在的状态,离开这个半径三米的“安全区”去搜寻物资,无疑是自寻死路——那阴冷的、被场域隔开的恶意感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在边缘徘徊,提醒着她诅咒仍在。
她必须在这个仓库里找到可用的东西。
她艰难地撑起身体,忍着眩晕和疼痛,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昏暗的废弃空间。借着天光,她辨认出这里以前可能是个机械维修车间或者小型加工厂。角落里堆放着大量锈蚀的金属部件、废弃的电机、缠绕的电缆和破损的木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机油和霉变的混合气味。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落在几个半开的木箱上。箱子很旧,木板边缘已经腐朽,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尽量不牵动伤口。靠近了,才发现木箱里装的并非废弃零件,而是一些陈年的、似乎是被遗忘的劳保用品和杂物:几顶布满灰尘的安全帽、几副破损的线手套、一些生锈的螺丝螺母、几卷褪色的绝缘胶布,还有一个被油污浸透的、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工具包。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伸手进去摸索。安全帽和手套没用。螺丝螺母没用。绝缘胶布……或许有点用,可以固定伤口绷带,或者制作简易工具。
她继续翻找,工具包很沉。她费力地拖出来,拉开拉链(拉链已经锈住了大半,只能勉强拉开一段)。里面是几把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扳手、钳子,一个裂了外壳的旧式万用表,还有一些散乱的、同样锈蚀的电子元件和几节早已漏液的干电池。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手指触碰到工具包最底层一个硬硬的、方形的物体。她掏出来,是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外面漆皮剥落,依稀能看到“急救”两个红字。
急救箱?!
她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盒盖。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果然有一些药品,虽然年代久远,包装简陋,但似乎密封尚可。一小瓶碘酒(玻璃瓶,液体只剩一半,颜色暗沉),几片独立包装、但纸壳已经发黄变脆的阿司匹林药片,一小卷还算干净的纱布,几根棉签,还有一小管过期的红霉素软膏。
虽然都是过期多年的东西,但在绝境中,这无异于雪中送炭!尤其是碘酒和纱布!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碘酒瓶,晃了晃,液体还算澄清。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扑面而来。虽然过期,消毒效果可能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好。那卷纱布虽然有些受潮,但比她现在身上用的脏布条强多了。
她又检查了阿司匹林,药片看起来没有明显变质。红霉素软膏已经干结发硬,但或许还能用一点点。
这小小的发现让她精神一振。她立刻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纱布替换了肩头渗血的脏布条,用棉签蘸着碘酒,忍着刺痛,重新清洁了脚踝和脚底的伤口,然后涂上老孟给的药膏,用新纱布包扎好。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比之前卫生一些。
处理完伤口,她感觉体力又透支了一分,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她靠在一个相对稳固的废弃电机旁,拧开纯净水瓶,小口抿着。水已经不多了。
食物……依旧是个大问题。仓库里除了灰尘和铁锈,找不到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
或许……可以尝试从系统商城里找找有没有便宜又能补充能量的?她再次调出面板。20点点数能买的东西少得可怜。纯净水(5点)她还有一点,暂时不需要。压缩干粮(10点)买不起。能量棒(15点)更贵。最便宜的是……一种叫做【基础营养合剂(劣质)】的东西,只要8点,描述是“提供最低限度能量和水分补充,口感极差,可能引起轻微肠胃不适”。
劣质,口感差,可能不适。但只需要8点。
她犹豫了一下。2点点数什么也买不了。如果现在不买,等这半瓶水喝完,干粮耗尽,体力会更加不支。而走出这个仓库寻找食物的风险……她看了一眼场域外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空气,摇了摇头。
“兑换【基础营养合剂(劣质)】。”她在心中默念。
【消耗8点新手点数。剩余点数:7。获得:基础营养合剂(劣质)×1。】
手中一沉,一个巴掌大小、银灰色、没有任何标签的金属软管出现在手中。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她拧开管盖,里面是粘稠的、灰褐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过期维生素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她强忍着反胃,挤出一小段,闭上眼睛塞进嘴里。口感……如同嚼蜡,混合着铁锈和塑料的味道,还带着一股诡异的甜腻。她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搐和不适感。果然“口感极差,可能引起轻微肠胃不适”。
但片刻之后,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开始从胃部扩散开来,驱散了一丝寒意,也让原本因饥饿而阵阵发虚的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虽然远远谈不上饱腹,但至少补充了最基础的能量和水分。
还剩7点点数。她不敢再乱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补充了水分和能量(尽管极其劣质),处理了伤口,身处暂时安全的场域内,林晚音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沉重。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让身体自行修复。但现在还不能完全睡去,她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
她找了一个相对隐蔽、背靠坚固墙壁、又能观察到仓库入口方向的角落,用找到的破帆布和旧安全帽做了个简陋的铺垫和遮蔽,然后蜷缩进去。左手握着那根磨尖的铁丝(现在是她唯一的武器),右手紧紧按着贴身藏有文件证据的暗袋,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沉,而是进入了半梦半醒的警戒状态。耳朵竖起,捕捉着场域内外任何细微的声响。脑子里却没有停止运转,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处理、分析、整合已知的信息。
母亲林薇的拆迁补偿协议,江明远的签名,正睿事务所的委托合同,残缺的遗嘱见证书,孙正明提及“江先生”并要求保密的便签,观测者共享的关于资金流向和孙正明失踪的模糊信息……
这些碎片逐渐拼凑。江明远很可能在母亲病重、处理遗产的关键时期,利用职务之便或某种关系,以“指定联系人”或“委托人”的身份介入,与孙正明联手,通过正睿事务所这个“白手套”,截留、转移或篡改了母亲的遗产。遗嘱原件被封存(或销毁),关键证据被隐藏,孙正明在事情办妥后“失踪”,事务所随后注销,一切痕迹被抹去。而她,作为遗产的法定继承人(之一?),则被江家以“抱错”的名义收养,放在眼皮底下监控起来,直到她成年、或者直到江思玥这个“亲生女儿”归来,需要彻底清除她这个障碍……
动机是什么?钱?母亲留下的遗产或许对当时的江明远(尚未发迹)有吸引力,但以江家后来的财富,似乎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杀人灭口(包括对付她)。除非……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钱?或者,这其中牵扯到更深的秘密,让江明远不得不将知情人(孙正明)处理掉,并将她这个潜在威胁牢牢控制住?
还有那“另一拨”也在打听档案的人。是谁?是孙正明的仇家?还是与母亲遗产有关的其他利益方?或者是……调查江明远的人?
观测者提到“接触其他潜在‘知情者’或‘对抗者’”。谁是知情者?谁是对抗者?除了可能还活着的孙正明(希望渺茫),还有谁?
棉纺厂的老邻居?当年处理拆迁的街道办其他人员?正睿事务所的其他律师或员工?
江思玥的“女主系统”能力似乎偏向于影响“气运”和“剧情”,那么对抗者,是否可能也拥有某种“系统”或特殊能力?观测者显然是更高级别的存在,但态度不明。那“另一拨人”会是吗?
线索很多,但都如同雾中看花。她需要更具体的方向,需要找到那个能够撬动局面的“支点”。
想着想着,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她在半昏沉的状态下,意识逐渐滑向黑暗。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安全时间有限,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不能被动等待。
……
时间在昏睡与半醒间流逝。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尖锐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汽车警报声惊醒的!
声音来自仓库外面,似乎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上!刺耳、持续、毫无征兆!
林晚音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是巧合?还是江思玥诅咒的影响,即使有场域屏蔽直接致死,也要用这种“意外”来干扰她、消耗她?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警报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外面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
是巧合吗?她不确定。但那种被无形恶意窥伺的感觉,似乎更强烈了一些。场域依然存在,但就像暴风雨中的小屋,虽然暂时安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狂风暴雨的咆哮。
她摸了摸额头,依旧滚烫,但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脚踝的肿胀也似乎消退了少许,疼痛仍在,但至少可以尝试轻微活动。
她查看了一下系统面板。
【临时‘规则干扰’场域剩余时间:33小时12分。】
【警告:场域外‘厄运倾向’影响持续,轻微负面事件发生概率提升。】
【状态:中度发热、体力严重透支、轻度脱水、伤口感染风险(降低中)。】
负面事件概率提升……刚才的汽车警报,或许就是征兆。不能大意。
她挣扎着坐起来,喝了口水,又挤了一点营养合剂吃下。劣质的味道让她胃部一阵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必须补充能量。
体力恢复了一点点,思维也清晰了一些。她开始思考下一步。
继续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36小时一过,场域消失,她将再次暴露在致命的诅咒之下。而且,江思玥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想其他办法。她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找到新的线索或助力。
观测者提到的“知情者或对抗者”……或许可以从“另一拨人”入手?但他们身份不明,行踪诡秘,主动寻找风险太大。
也许……可以从那些档案本身寻找线索?她再次拿出文件,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审视。
拆迁协议上,除了江明远的签名,还有街道办拆迁协调办公室的章,以及一个经办人的签名,字迹潦草,难以辨认。律师见证书虽然残缺,但抬头有正睿事务所的完整名称、地址和电话(尽管是十几年前的)。孙正明的便签上提到了“委托人健康状况不佳”,以及“江先生要求严格保密”。
正睿事务所的地址……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虽然事务所已注销,原址可能早已变更,但万一有什么线索残留呢?比如当年的邻居、物业,或者承接了旧址的新公司?
还有那个街道办经办人……如果能查出是谁,或许也能问出点什么,但风险极高。
她正思索着,耳朵忽然捕捉到仓库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响动。像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渐渐靠近?
林晚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立刻熄灭脑中所有杂念,将身体紧紧贴靠在墙壁阴影里,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铁刺。
脚步声在仓库外围停住了。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隔着墙壁和场域,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语气中的谨慎和……某种搜寻的意图。
是追兵?江家的人?还是那“另一拨人”?或者是……普通的路过者?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上煎熬。
外面的低语声持续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绕着仓库转了小半圈,最终渐渐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走了?
林晚音依旧不敢放松,又等了足足十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是路过?还是……他们已经搜索到了这片区域?刚才的汽车警报,是不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或者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搜查?
无论是哪种,这里都不再安全了。即使有场域屏蔽直接诅咒,如果被人物理发现,一样是死路一条。
她必须立刻转移!
但以她现在的状态,能去哪里?哪里才是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地方:之前的防空洞?可能已经被搜过。老孟那里?他明确说了只帮一次,天亮后别去。六指叔那边断了联系。小舟那里更不能去,会连累他。
还有哪里?城市这么大,却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等等……正睿事务所的原址?那里或许没人关注,而且处于相对繁华的市区边缘,灯下黑?但同样,也可能有江家的人监视。
赌一把?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祈祷刚才只是虚惊一场?
场域的倒计时在无声流逝。外面的恶意感并未因那些人的离开而减弱,反而似乎因为她的“隐匿”而变得更加焦躁、更加密集地徘徊在周围。
不能坐以待毙。
她艰难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但已能勉强支撑的脚踝和肩膀。将剩下的碘酒、纱布、药膏、营养合剂和水仔细收好。文件证据贴身藏好。磨尖的铁丝插在顺手的位置。
然后,她开始环顾仓库,寻找是否有其他出口,或者可以伪装、利用的东西。
仓库除了她进来的那个侧门,还有一扇位于另一端、被杂物半掩着的卷帘门,看起来锈死了。此外,高处有几个通风窗,但都很小,且位置很高。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废弃的电缆和破旧的帆布上。或许……可以制作一个简易的伪装斗篷?或者利用杂物布置一个简单的陷阱,拖延可能的追兵?
就在她开始动手,试图从一堆废弃电缆中拖出一段相对完整的、带橡胶外皮的电线时,左手腕上那个一直沉寂的基础防护手环,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观测者激活时的光芒流转,而是一种细微的、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的震颤。同时,她感觉到周围那无形的“规则干扰”场域,似乎也随着这震动,产生了极其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涟漪”。
紧接着,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同频……‘扰动’……接近……非……敌对……信号……源……坐标……模糊……东南方……约……八百米……旧……电路板……回收厂……】
声音戛然而止,手环的震动也停止了。周围的场域恢复了平静。
林晚音僵在原地,握着电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同频“扰动”?非敌对信号源?坐标?旧电路板回收厂?
是观测者留下的后手?还是手环本身或者这个“场域”在特定条件下触发的某种信息?或者是……那“另一拨人”中,有谁身上带着类似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信息太模糊,太破碎。但“非敌对”三个字,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
东南方,约八百米,旧电路板回收厂……
她记得那片区域,确实有个规模不小的、专门回收废旧电子元件的集散地,鱼龙混杂,环境脏乱。
去,还是不去?
风险显而易见。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巧合,也可能只是系统(手环)的误报。
但留在原地,同样危险。刚才的脚步声和低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且,她迫切需要新的线索,新的突破口,新的……或许可以暂时合作或利用的力量。
观测者提到“接触潜在知情者或对抗者”。这个模糊的信号,是否就是指向?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场域倒计时:33小时05分。
时间不等人。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去。
不是盲目地相信,而是基于绝境下的有限选择。她需要信息,需要变数,需要一切可能打破僵局的机会。那个旧电路板回收厂,或许就是下一个转折点。
她不再犹豫,迅速用找到的破帆布和绝缘胶带,给自己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能罩住头和大部分身体的“斗篷”,虽然看起来古怪,但至少能稍微改变轮廓,在昏暗环境下增加一点隐蔽性。又将那根磨尖的铁丝用布条绑在小臂内侧,便于取用。
最后,她将剩下的物资小心打包,背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暂时庇护了她几个小时的废弃仓库,然后,深吸一口气,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悄无声息地挪向那个被她撬开缝隙的侧门。
门外,是被场域暂时隔开、却依旧汹涌的恶意世界。东南方向,八百米外,一个模糊的“非敌对信号”,像海市蜃楼般漂浮在危机的迷雾中。
她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