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林栀年过得度日如年。
表面上,她依旧在院里抄书,偶尔去给嫡母请安,应付林蓉不咸不淡的嘲讽。暗地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萧衡的消息。
那夜月下之言,那声“栀年”,那句“我会护你周全”,每每想起,心跳便漏跳一拍。但她知道,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血书所揭开的,是足以掀翻朝堂的陈年旧案,是牵扯无数人性命的惊天秘密。
九月廿一,距血书上那个日期整整十五年。
午后,春桃匆匆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
春桃姑娘,门房赵老头让奴婢捎给您的,说是有人托他转交。
林栀年接过油纸包,挥退春桃,拆开。
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纸笺,展开,是萧衡的字迹:
“火漆源头已有眉目。五瓣梅花乃前朝安王府家徽。安王十五年前因谋反罪赐死,满门抄斩。但其幼子据传未死,由亲信护送出京,下落不明。另,查得当年安王府长史,姓吴。”
林栀年【姓吴!】
林栀年手一抖,纸笺险些掉落
林栀年【安王府长史姓吴,吴德全也姓吴。吴德全当年在南平驿案中扮演的角色,是偶然,还是他本就是安王府的人? 】
她继续往下看:
“吴德全此人,你可识得?”
林栀年心念瞬转。
林栀年【我不能瞒萧衡,但也不能全盘托出。至少,不能说出叶世杰和姜梨那部分。】
她提起笔,斟酌许久,在另一张纸上写下:
“吴德全,十五年前林府账房,案发前夕急辞离府,下落不明。其人与我生母旧识,曾受我母恩惠。其余不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世子若需寻此人,或可从城南旧驿道附近‘吴记’铺子旧址入手。那里曾有他留下的标记。”
写罢,她将纸笺折好,依旧用油纸包了,让春桃悄悄送回门房。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
九月廿三,夜。
林栀呢正欲就寝,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春桃去开门,片刻后,带回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精悍的男子,正是柳宅那个灰衣汉子!
龙套林姑娘
龙套叶先生有急事相告,请姑娘随我去一趟。
林栀年【叶世杰的人深夜来访,必有大事!】
她迅速换上那身旧布裙,包好头巾,随灰衣汉子从西角门悄然出府。
竹溪巷柳宅,依旧幽静如常。
地下暗室里,吴德全靠在榻上,脸色比上次更差,蜡黄如纸,呼吸微弱。叶世杰和姜梨都在,见他来了,两人对视一眼。
叶世杰(叶瑾)林姑娘
叶世杰神色凝重
叶世杰(叶瑾)吴伯恐怕时日无多了。但他执意要见你,说有最后一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林栀年快步走到榻前,握住吴德全枯槁的手。那只手冰凉如铁,几乎没有温度。
林栀年吴伯
吴德全睁开眼,浑浊的眸子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
吴德全三姑娘……来了……好……好……
他喘了几口气,攒够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吴德全老奴……瞒了姑娘一件事……十五年前……那封密信……不是老爷让送的……是……是我……
林栀年浑身一震
林栀年什么?
吴德全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
吴德全那天夜里……来府里的人……不是找老爷……是找我的……他给我银子……让我送信……说……说是夫人娘家旧识……有急事……我……我贪财……就送了……
吴德全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那信……是要害肃王的……我想跑……被人灭口……是春杏……救我……可她死了……为我死的……
他紧紧攥着林栀年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吴德全这些年……我日日夜夜……梦到春杏……梦到肃王府那些死人……我……我该死……可是……可是我不敢死……我要等……等一个赎罪的机会……
林栀年听着,心如刀绞。
林栀年那信是谁给你的?
林栀年那人是谁?
吴德全费力地喘息,嘴唇翕动
吴德全他……他说他姓周……可我知道……他是……安王府的人……他左手……有块疤……像……像一朵梅花……
林栀年【五瓣梅花!又是安王府!】
叶世杰(叶瑾)那幅画呢?
叶世杰(叶瑾)《溪山行旅图》与这案子有何关系?
吴德全画……是后来老爷买的……他不知道画轴里有账目……是我……是我告诉那个姓周的……画在老爷手里……后来……后来姓周的就死了……安王府也抄了……我就……再也没见过那画……
他看向林栀年,眼里满是乞求
吴德全三姑娘……老奴这辈子……欠夫人的……欠春杏的……欠肃王府的……还不清了……只求……只求姑娘……替老奴……替春杏……给夫人坟前……上炷香……告诉夫人……老奴……来世再给她……当牛做马……
林栀年喉头哽咽,用力点头
林栀年我答应你。吴伯,我答应你。
吴德全笑了,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竟有几分释然。
吴德全多谢……姑娘……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握着她的手渐渐松开
吴德全春杏……我来……找你了……
眼睛缓缓阖上,胸膛最后起伏一下,归于寂静。
暗室里,烛火无声摇曳。
林栀年握着那只再无生息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
叶世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叶世杰(叶瑾)林姑娘,节哀。吴伯撑了十五年,今日终于解脱了。
姜梨站在一旁,神色沉凝,却什么都没说。
良久,林栀年松开手,替吴德全合上眼睑,缓缓站起身。
林栀年叶先生,姜二小姐
林栀年吴伯方才说的那些话,至关重要。那个左手有梅花状疤的‘姓周的’,是追查安王府余党的关键。
叶世杰(叶瑾)我即刻安排人去查。另外,那幅《溪山行旅图》,既然曾在令尊手中,或许令尊知道些什么。
林栀年我会想办法。
从柳宅出来时,已是后半夜。
姜梨送她到巷口,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姜梨林姑娘
姜梨吴伯临终所言,你打算告诉萧世子吗?
林栀年一怔,看向她。
月光下,姜梨的神色依旧清冷,眼里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姜梨若你想告诉他,我不会拦着
姜梨但在此之前,我想请你考虑一件事
林栀年何事?
姜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姜梨若萧世子查出,林家在这案子里并非主谋,而是被利用甚至被害的一方,你可愿与我等一起,为林家,也为肃王府,讨回这个公道?
林栀年怔住。
林栀年【姜梨的意思是她愿意放下对林家的成见,甚至愿意联手?】
林栀年姜二小姐……
姜梨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心。
姜梨但吴伯临终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害死肃王殿下、害死无数人的,是安王府余孽,不是林家。令尊或许有私心,或许贪利,但他不是凶手。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放软
姜梨我恨错了十五年。如今,该醒了。
林栀年看着她,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个原著中坚韧聪慧、背负血海深仇的女子,此刻站在月光下,承认自己恨错了人。
林栀年好
林栀年我答应你
姜梨微微颔首,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栀年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回到小院时,天色将明。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渐起的鱼肚白,将今夜所得的所有线索在脑海中细细梳理——
吴德全临终坦白,是他贪财送信,间接导致南平驿案。送信人姓周,左手有梅花状疤,是安王府的人。那幅《溪山行旅图》曾在林尚书手中,画轴里藏着账目。安王府幼子当年未死,如今或许仍在某处。
而萧衡那边,已经查到了安王府。
两股线索,正缓缓汇向同一个源头。
她取出那枚从吴记铺子旧址挖出的铜钱,看着背面那行“三七·廿一”。
今日,就是九月廿一。
十五年前的今天,南平驿惨案发生。十五年后,真相终于开始浮出水面。
窗外,晨光破晓,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