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墨韵斋凝滞了一瞬。
帷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栀子保持着扶住木架的姿势，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惊慌的苍白。她看着萧衡那双骤然变得深沉锐利的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声。
后堂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先走出来的是那位“叶先生”。果然如春桃所说，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淡青长衫，面容温润俊雅，气质平和。只是此刻，他温润的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意外和谨慎。他的目光飞快扫过门口的萧衡、护卫、掌柜，最后落在狼狈的林栀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紧接着，姜梨也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帷帽已取下拿在手中，露出那张清丽绝伦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看到门口的阵仗，尤其是看到萧衡和林栀年时，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站在叶瑾身侧稍后一点，目光沉静地看向萧衡，微微颔首
姜梨萧世子
姜梨林三姑娘
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栀年【完了！】
林栀年【全集齐了！】
林栀年眼前发黑，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萧衡的目光从林栀年脸上移开，转向从后堂出来的两人。他的视线在姜梨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叶瑾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回林栀年身上，那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
萧衡看来，今日墨韵斋很是热闹
萧衡淡淡开口，打破了诡异的沉默。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帷帽，递还给林栀子
萧衡林姑娘，你的帷帽。
他的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只是捡起一件普通物品。但林栀年却觉得那帷帽有千斤重。她僵硬地接过，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冰凉一片。
林栀年多谢世子
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
萧衡林姑娘怎会在此?
萧衡方才听林姑娘说身体不适，在茶馆歇息。
林栀年【他果然知道！是马车夫或者护卫禀报的？我出来时明明很小心！】
林栀年我……我
她脑子飞速运转，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
林栀年我确实有些不舒服，在茶馆歇息片刻后，感觉好些了，便想着……想着出来走走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看到这画斋雅致，就进来看看。
这理由牵强得她自己都不信。
萧衡哦？林姑娘对书画也有兴趣?
萧衡倒是巧，姜二姑娘与叶先生也在此鉴赏字画。
这话意有所指。林栀年连忙摆手
林栀年不不不，我不懂画，就是随便看看……
她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姜梨和叶瑾。
姜梨依旧平静，叶瑾则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道
叶世杰（叶瑾）墨韵斋开门迎客，无论是懂画还是不懂，只要喜欢这份清静雅致，都欢迎之至。这位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看看这些新到的花鸟小品，雅俗共赏。
林栀年【他这是在替我解围？】
林栀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叶瑾一眼。这位“叶世杰”果然如原剧描述，待人温和有礼。
萧衡叶先生说的是
萧衡接口，目光却仍锁着林栀年
萧衡只是林姑娘孤身一人出门，丫鬟也未跟随，若是再‘不小心’走远或身体不适，恐怕不妥。
他特意强调了“不小心”三个字。
林栀子脸颊发热。他是在讽刺她上次落水，还是暗示她这次“偶遇”别有用心？
林栀年世子提醒的是，是小女考虑不周
林栀年我这便回去
说完准备转身就走
萧衡且慢
林栀子脚步一顿，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衡既然在此偶遇姜二姑娘
萧衡听闻姜二姑娘于书画一道颇有见地，不知今日可有所获？
姜梨略知皮毛，不敢称见地。叶先生收藏颇丰，讲解精到，获益匪浅。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叶瑾，又没透露具体看了什么。
叶瑾适时笑道
叶世杰（叶瑾）姜姑娘过谦了。姑娘对前朝李大家画作的见解，独到精辟，令在下也深受启发。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客气，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流动。林栀年看在眼里，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看，他们多配！一个清冷聪慧，一个温润博学，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画！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对目标人物与原定伴侣互动产生过度欣慰情绪，存在偏离任务主线倾向。请注意。】
林栀年一凛，赶紧收敛心神。
萧衡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林栀年那瞬间变化的表情。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忽然道
萧衡看来今日确是鉴赏的好时机。叶先生，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前日所提的那幅《西山访友图》，萧某有些细节想请教。
他这话，明显是要单独和叶瑾谈，而且似乎是早就约好的？林栀子这才想起，萧衡来墨韵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和叶瑾本就认识？还是因为姜梨？
叶瑾神色不变，颔首道
叶世杰（叶瑾）世子请。姜姑娘，林姑娘，恕在下暂时失陪。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萧衡走向后堂另一侧的一个小隔间。
姜梨对林栀年微微点头，便转身走向靠窗的一张茶案旁坐下，自顾自地斟了杯茶，目光投向窗外，显然没有与林栀年交谈的打算。
林栀年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掌柜早已识趣地退回了柜台后，眼观鼻鼻观心。整个前堂只剩下她和窗边的姜梨，气氛安静得令人窒息。
她偷偷打量姜梨。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线条优美，脖颈修长，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这样一个女子，难怪会让萧衡和叶世杰都倾心。林栀年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个“未婚妻”，相比之下简直像个误入仙境的凡人。
姜梨林三姑娘
林栀年姜、姜二小姐
姜梨世子方才似乎有些误会
姜梨姑娘不必介怀。叶先生精于书画，我来此，只为请教学习，并无他意。
她这是在……解释？林栀子愣住了。姜梨是在向她这个“未婚妻”澄清自己和叶瑾的关系？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真的对萧衡无意，所以不在乎自己是否误会？
林栀年姜二小姐言重了
林栀年我并未多想。叶先生博学，向他请教是好事。
林栀年其实我觉得姜二小姐与叶先生，皆是风雅之人，能一同谈书论画，是难得的知己。
她又开始忍不住“反向助攻”了，说完就有点后悔，怕系统警告。
但这次系统没反应。或许是因为姜梨先开了口，她只是顺势接话？
姜梨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人心。“知己难得。”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姜梨林三姑娘似乎与寻常闺秀不同
林栀年啊？
姜梨那日赏花宴，你落水后，世子虽看似冷淡，却吩咐人取了厚毯与姜汤。
姜梨今日你身体不适，他又恰好路过茶馆，得知你独自离开……似乎颇为留意。
林栀年心里咯噔一下。姜梨是在提醒她，萧衡对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还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世子只是……恪守礼节罢了
林栀年干巴巴地说，心里却乱成一团。萧衡真的留意她？因为婚约？还是因为她最近这些“怪异”行为引起了他的好奇？
姜梨或许吧
姜梨不置可否，重新看向窗外，“不过，有时候，过于巧合的‘偶遇’，未必是好事。林三姑娘聪慧，当知其中分寸。”
这话，意味深长。是在警告她不要刻意接近萧衡？还是暗示她今天的“偶遇”太过刻意？
林栀年正要细想，小隔间的门开了，萧衡和叶瑾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讨论了字画。
萧衡的目光直接落在林栀年身上
萧衡时候不早，林姑娘该回去了。萧某正巧要回城，可送林姑娘一程。
叶世杰（叶瑾）林姑娘独自一人，确实不安全。有世子相送，再好不过。
林栀年张了张嘴，想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看向姜梨，姜梨已经起身，对叶瑾道
姜梨叶先生，今日多谢指点。我也该告辞了
叶世杰（叶瑾）姜姑娘慢走
姜梨对萧衡和林栀年微微颔首，便戴上帷帽，先行离开了墨韵斋。自始至终，她没再看萧衡一眼，也没对“萧衡送林栀子”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林栀年看着她挺直孤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萧衡走吧
萧衡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栀年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出墨韵斋。萧衡的马车就停在附近，比尚书府的马车宽敞华丽得多。
上了马车，相对而坐。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
萧衡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闭目养神。林栀年则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萧衡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萧衡林姑娘似乎对叶先生，颇有好感?
林栀年猛地抬头，对上他不知何时睁开的、幽深如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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