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时,姑苏连日阴晦。铅灰的云层沉沉压着黛瓦白墙,空气里凝着透骨的湿冷,只有绵绵的、无声的寒气,渗入石缝与窗棂。
这日晨起,魏无羡推开窗,见庭院里的青石板泛着一层幽亮的水光,并非雨水,而是夜气凝结的寒露。几丛残菊已彻底枯败,墨绿的竹叶边缘也蜷起焦黄。呵出的气息瞬间化成白雾,悬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系紧衣袍,回身见蓝忘机已端坐书案前。炭盆里银骨炭燃得正好,幽蓝的火苗无声跃动,散出融融暖意。蓝忘机正提笔书写什么,神色专注,连他走近也未抬眼。
“写什么呢?”魏无羡凑过去看。
是一份岁末清点的名录。笔迹工整严谨,列着库中存粮、药材、法器诸项数目。蓝忘机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将名录卷起。
“年关将近,需做盘整。”他道,声音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无羡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拨了拨炭火:“今年似乎比往年更冷些。”
“嗯。”蓝忘机起身,从橱中取出一只陶罐,舀出些暗红的膏体置于小铫中,架在炭盆旁的铁架上。不多时,甜润的枣香混着姜辛气便弥漫开来。
“红枣姜茶?”魏无羡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备的?”
“上月。”蓝忘机搅动着铫中渐稠的膏体。
魏无羡托腮看着那人专注的侧影。炭火暖光映在蓝忘机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轮廓。抹额束得端正,一丝不苟,几缕黑发垂在鬓边,随动作轻晃。
待茶膏熬好,蓝忘机斟了一盏递来。魏无羡接过,捧在手中,暖意透过粗陶盏壁传来。他抿了一口,甜暖微辛的液体滑入喉中,顿时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好喝。”他眯起眼,“比酒还暖人。”
蓝忘机也斟了一盏,却不急饮,只捧着暖手。两人对坐无言,只听炭火偶尔噼啪轻响,窗外寒风掠过竹丛,发出低沉的呜咽。
“蓝湛,”魏无羡忽然道,“快除夕了。”
“嗯。”
“云深不知处……还守岁吗?”
蓝忘机抬眼看他:“守。”
“怎么守?”魏无羡笑问,“还是亥时息,静坐至天明?”
“旧例如此。”
魏无羡想起从前在云深不知处过除夕的光景。夜幕降临后,众弟子齐聚雅室,听蓝启仁讲古训,而后各自回房静坐守岁。无宴饮,无爆竹,无嬉闹,唯有长夜孤灯,冷寂至天明。
“没意思。”他嘀咕道。
蓝忘机静默片刻,放下茶盏:“你想如何?”
魏无羡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了想,笑道:“至少该有一顿年夜饭吧?热热闹闹的,有酒有菜,大家围坐说说话。”
蓝忘机垂眸,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云深不知处,禁酒。”
“我知道。”魏无羡凑近些,压低声音,“可今年不是有我在吗?破个例,就一回。”
蓝忘机抬眼看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炭火,明暗不定。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去与兄长商议。”
魏无羡顿时笑了:“含光君要为我破戒了?”
“并非为你。”蓝忘机别开视线,“年关喜庆,略作变通,亦无不可。”
他说得一本正经,耳根却微微泛红。魏无羡看得分明,笑意更深,却不戳破,只悠悠然又饮了一口姜茶。
午后,蓝忘机去了兰室。魏无羡独自留在静室。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魏无羡推门望去,见蓝忘机与蓝曦臣并肩而来。后者一袭白衣,外罩月白鹤氅,眉目温润含笑,见到魏无羡,微微颔首。
“魏公子。”
“泽芜君。”魏无羡拱手。
三人入室。蓝曦臣在炭盆旁坐下,伸手烤火,温声道:“忘机与我商议了除夕的安排。魏公子既提议设宴,倒也不失为一番新意。”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后者垂眸端坐,神色平静,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只是,”蓝曦臣继续道,“云深不知处终有规训在。宴可设,酒亦不可免,但须适量,且止于子时前。”
“这是自然。”魏无羡笑道,“我保证,绝不闹得过火。”
蓝曦臣微笑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送至门外时,他忽然驻足,回身对魏无羡道:“这些年,多谢魏公子。”
魏无羡一怔:“谢我什么?”
蓝曦臣目光柔和,看向他身旁的蓝忘机:“谢你回来。”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袂翩然,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魏无羡站在原地,半晌,转头看向蓝忘机。后者正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侧脸在灰白天光里显得沉静。
魏无羡心下了然。这十六年,蓝忘机苦等他归来,蓝曦臣何尝不是陪着弟弟苦等?那份担忧,那份心疼,那份无法言说的牵挂,皆藏在平日里温润的笑容之下。
“蓝湛,”他轻声道,“对不起。”
蓝忘机转回头看他,眼神微讶。
“让你等这么久,”魏无羡扯了扯嘴角,“也让泽芜君担心这么久。”
蓝忘机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不必道歉。”
天色愈发阴沉,远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轮廓模糊。风渐起,穿过竹林,发出潮水般的声响。又要下雨了,姑苏冬日特有的,细密无声的冷雨。
两人回到室内。炭火仍旺,暖意驱散了门外带来的寒气。魏无羡重新坐下,忽然想起一事:
“除夕宴……请金凌吗?”
蓝忘机正往炭盆里添新炭,闻言动作顿了顿:“你可想请他?”
魏无羡沉吟。金凌那孩子,性子傲,嘴又硬,对他这个“害死”父母的大舅舅,感情复杂难言。但除夕团圆夜,那孩子孤零零在金陵台……
“请吧。”他道,“来不来,在他。”
蓝忘机点头:“好。”
炭块在盆中爆开一朵小小的火星,旋即熄灭。魏无羡看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道:“蓝湛,等过了年,开春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何处?”
“哪儿都行。”魏无羡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江南,塞北,西域,南疆……这些年你找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我却都没好好看过。如今你陪我再走一遍,可好?”
蓝忘机添完炭,净了手,在他身侧坐下。
“好。”他说,“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魏无羡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打在窗纸上,晕开一点深色的湿痕。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渐渐连成一片细密的簌簌声。
姑苏的冬雨,总是这样,不疾不徐,无声无息,却能浸润万物,直至骨髓。
但室内很暖。炭火正红,姜茶尚温,相握的手心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
岁末天寒,长夜将至。
可有些人相伴,便不惧风雨,不畏霜雪。
因为知道,无论去往何方,转身处,总有一人等候。
相思入骨,终成相守。
如此,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