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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面放在上面,热气袅袅上升,熏得老爷爷眼镜片都起了雾.
他放下碗,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在托盘上.
陈爷爷“慢用。”
他说,用围裙擦了擦手,又慢吞吞走回柜台后.
文君看着眼前的碗.
清汤,细面,整齐地码在汤里.
上面铺着三片厚薄均匀的叉烧,肥肉部分透明得像琥珀.
半颗溏心蛋对半切开,蛋黄将流未流.
两片海苔,一把葱花,一撮芝麻.
汤色清亮,能看见碗底的瓷纹.
何与“尝尝。”
何与递给她一双筷子.
筷子是竹制的,头有点毛糙,他递过来之前在自己衣角上擦了擦.
文君接过来,夹起一筷子面.
面条根根分明,在筷子上微微颤动.
她吹了吹,送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面条劲道,有小麦的香气.
汤底鲜甜,是长时间熬煮骨汤才有的醇厚.
叉烧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汤色变得浓郁.
何与“好吃吧?”
何与得意地笑,眼睛弯起来,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不见了,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
何与“陈爷爷做了一辈子面,以前在东区开店,后来拆迁搬到这儿,熟客都跟着来。”
文君又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鲜味直冲头顶.
裴文君“确实好吃。”
她咽下汤,才开口说话.
何与“比那些米其林餐厅强多了。”
裴文君“你也吃米其林?”
何与“吃过几次,没意思。”
何与大口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一点都不讲究.
他用筷子把面条卷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咀嚼时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何与“一群人穿着礼服,对着盘子里的两口菜拍照,累不累啊。”
他吃相不太优雅,但很香,香得让文君也饿了.
她低下头,专心吃面.
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
店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远处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戏曲声.
文君吃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时,碗底和桌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何与也吃完了,正端着茶杯大口灌茶,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裴文君“你为什么开茶馆?”
她问.
何与放下茶杯,杯底在桌上顿了顿.
他抽出纸巾擦嘴,擦得很用力,嘴唇被擦得发红.
何与“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问,没看她,而是看着窗外.
窗外有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
裴文君“真话。”
何与“真话就是…”
何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何与“我想有个地方,能让我不用演何少爷。”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节奏杂乱.
何与“在茶馆,我可以是老板,可以是调茶师,可以是任何一个普通人。”
他语速变慢,像在斟酌每个字.
何与“不用应付那些想巴结我爸的人。”
何与“不用听那些虚伪的恭维,也不用装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裴文君“你在装?”
何与“一半一半吧。”
何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
何与“我确实爱玩,爱飙车,爱喝酒,这些都是真的。”
何与“但我也能考专业前十,也能运营基金会,这些也是真的。”
何与“只是大多数人只愿意看到前一面。”
文君沉默.
她双手捧着茶杯,感受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裴文君“那你为什么让我看见后一面?”
何与“因为你不一样。”
何与看着她,目光很直接,直接得让文君有点想移开视线.
何与“你第一次见我,就扔瓶子砸我朋友。”
何与“还知道我朋友耳朵后面有纹身,知道我昨晚喝了什么酒。”
何与“你眼睛里没有那种…这是何家少爷我得巴结的意思。”
何与“你甚至有点烦我。”
裴文君“我没有烦你。”
何与“你有。”
何与笑,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都弯起来.
何与“你眼睛里写着这傻子谁啊,能不能离我远点。”
文君被逗笑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裴文君“我看人这么明显?”
何与“不明显,但我擅长看人。”
何与靠回椅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何与“我从小在名利场长大,见惯了各种面具。”
何与“真心的,假意的,算计的,讨好的…一眼就能分出来。”
他停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何与“但你…”
他拖长尾音,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何与“我看不懂你。”
裴文君“为什么?”
何与“因为你太干净了。”
何与说,声音压低了些.
何与“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是…逻辑上的干净。”
何与“你做事说话都有种奇怪的条理性,像在按什么规则运行。”
何与“但又没有那种刻意感,很矛盾。”
文君心里一紧.
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脸上表情没变.
裴文君“可能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说,语气尽量放松.
裴文君“从小到大,我习惯把事情理清楚,想明白。”
裴文君“不然会乱。”
何与“你叔叔教的?”
裴文君“算是吧。”
文君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剩下的葱花.
裴文君“他很严谨,做什么都要有计划,有步骤。”
裴文君“我受他影响。”
何与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茶,茶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热气.
老爷爷过来收碗,动作慢吞吞的.
何与掏出钱包,从一叠钞票里抽出两张一百的,塞到老爷爷手里.
裴文君“我来吧。”
文君说着去拿自己的包.
何与“不用,我请你。”
何与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按住她手背时力道不轻不重.
何与“说好给你压惊的。”
文君的手顿在半空.
她抬眼看他,他眼神坦荡,没有任何杂念.
她收回手.
裴文君“谢谢。”
老爷爷收了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要找.
何与摆摆手.
何与“不用找了陈爷爷,下次再来。”
陈爷爷“那不行…”
老爷爷还要坚持.
何与“真的不用。”
何与站起来,拍拍老爷爷的背,动作很轻.
何与“您攒着给孙女买点好吃的。”
老爷爷眼眶有点红,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小店,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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