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那轻而踉跄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奈布支离破碎的神经上。安全屋一楼彻底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窗外夜雨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却虚弱的喘息。壁灯的光昏黄粘稠,照着他满身的血污,也照亮了地板上那摊迅速扩大的、混合了两人血液的暗红。
那摊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卢卡的血。
奈布的目光死死钉在地板上那道新鲜的、延伸向楼梯的断续血点上。更多的血正从他自己的伤口不断渗出,浸透粗陋的包扎,顺着裤管和衣角滴落,与卢卡留下的痕迹交汇、融合,再也分不清彼此。但他此刻全然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痛,所有的感官,都被右手指尖残留的那一点温热粘腻占据——那是卢卡手腕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汹涌而出的鲜血的温度。
“嗤啦……”
那声轻响仿佛还在耳蜗深处回荡,比枪炮更尖锐,比坠落更惊心。他眼前反复闪过那一瞬间的画面:卢卡苍白脸上决绝又空洞的神情,自己失控挥出的手,还有……刀刃边缘切开皮肉时,那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阻力,以及随之绽开的、刺目的红。
他划伤了他。
用他承诺过“属于自己”的右手,用他赖以生存、从不离身的刀。
那句话——“我失去的左手换来了你的命,现在你的右手是我的了”——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反噬回来,扎进他自己的心脏。他曾以为那是一种宣告,一种掌控,一种将两人命运粗暴绑定的方式。可现在,他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看着地上那把同样沾着卢卡鲜血的弯刀,只觉得那是个无比讽刺、无比卑劣的笑话。
他给了他一条命,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在这条命上留下了一道可能永久的伤痕。这道伤痕不在别处,偏偏在卢卡仅剩的、完好的右手上——那只用来绘图、计算、弹奏钢琴,支撑着卢卡·巴尔萨所有骄傲与存在意义的手。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破烂图纸!”
“滚出去!”
自己刚才那些咆哮,此刻一句句在脑海里炸开,带着血腥味的回声。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自己脸上。那不是他平日里冷静权衡后的刻薄,那是失控,是被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绪冲垮堤坝后的狂暴宣泄。他恐惧什么?恐惧卢卡看穿他冷静面具下的计算?恐惧卢卡那句“在乎”触及了他早已荒芜的软肋?还是恐惧……倘若自己真的死在那个肮脏的码头,这个苍白瘦削、固执又麻烦的天才,会用怎样一种眼神,去看地下室那些冰冷的“遗物”?
这个假设让他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抽紧。
他从不后悔。选择成为佣兵,选择刀口舔血,选择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他从未后悔。他甚至不后悔接下那个可能致命的陷阱任务,那是他的选择,他的代价。可是现在,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正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淹没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后悔。
他后悔把卢卡拉进这个血腥泥潭,哪怕最初是为了救他。他后悔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宣告“所有权”。他后悔今晚失控的争吵,后悔在伤重虚弱时,被轻易点燃了那深埋的暴戾。最后悔的,是挥出的那只手,和刀刃切开皮肉的瞬间。
楼上传来了压抑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身体撞到家具,又像是沉闷的抽气声。卢卡在试图自己处理伤口。那只手……伤口那么深,他只剩一只手,怎么包扎?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奈布猛地动了一下,试图站起来。左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重重跌坐回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伤口崩裂,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与雨水血污混在一起。
他站不起来。至少现在,他连走到楼梯口都做不到。
无力和焦灼像两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靠在冰冷的墙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黑暗里,却满是卢卡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空茫茫的,震惊的,冰冷的,绝望的。那里面没有恨,至少当时没有明显的恨,只有一种被彻底击碎后的荒芜。这种荒芜,比恨意更让奈布感到窒息。
他想起卢卡打翻咖啡后颤抖的手,想起他争论时发红的耳尖,想起他弹奏肖邦时垂下的睫毛,想起雨夜他说“谁要你的钱”时,那强作镇定的慌乱……无数细碎的、他以为自己从未在意过的片段,此刻清晰地浮现,拼凑出一个生动却脆弱的轮廓。而他,亲手在这个轮廓上,划下了一道丑陋的裂痕。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血腥气和冰冷的悔意里。奈布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身上的血似乎流得慢了,但寒冷和虚弱感越来越重。他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用等什么追兵或感染,他自己就会死在这楼下。
可是,楼上那个人呢?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柄弯刀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变成暗褐色。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够到了刀柄。金属冰冷,沾染的血迹有些粘手。
他握住了刀,却没有收起。只是看着它,眼神复杂难辨。这把刀伴随他多年,饮过无数人的血,是他延伸的手臂,是生存的保障,也是他与黑暗世界不可分割的象征。而今天,它沾上了卢卡的血。
一种强烈的厌恶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不是对刀,是对他自己。
他最终将刀轻轻放在身边的地板上,没有归鞘。然后,他用尽力气,撕扯自己身上相对干净些的里衣布料。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咬牙忍住,额上青筋迸起。他必须活下去,至少现在,不能死。
粗糙的布料重新捆扎住大腿和肋下,比之前的更紧,也更有效些。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墙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楼上的声响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一片寂静,只有雨声。
奈布的目光,再次投向楼梯的方向。黑暗的楼道像一张巨口。卢卡怎么样了?血止住了吗?他会不会……因为失血或别的什么,在楼上晕过去,无人知晓?
恐惧,一种与面对枪口和死亡截然不同的恐惧,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污浊的空气刺激着肺叶。然后,他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抓住了旁边一个矮柜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拖动自己完全无法用力的身体,朝着楼梯的方向挪动。每移动一点,都是对意志力和残存体力的巨大消耗。汗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下的地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蜿蜒的痕迹。
不是为了解释,不是为了道歉——那些话语在此时此刻苍白无力得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上去能做什么,以他现在这副样子。
他只是……必须确认卢卡还活着。必须看到他。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强烈,驱动着他残破的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朝着那片黑暗,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