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镇深山的夜风裹挟着地底沉淀二十年的湿冷煞气,如枭啸鬼吟,一遍遍撞击在旅店朽旧的木窗棂上。窗纸簌簌欲裂,森森寒意顺着墙缝渗透整栋楼宇,将此地经年不散的阴晦沉压,铺得漫天彻地。
整座老旅店静静匍匐在夜色深处,地脉阴煞盘根交错,似一张无声罗网,死死囚锁着一桩掩埋二十年、藏于市井烟火之下的人心恶孽。
唯有客房一方天地清明稳固。
白见青亲手布下的结界澄澈如琉璃玉壁,横亘内外,隔绝阴阳气机、锁尽风声动静。任凭屋外煞气奔涌翻腾、地底浊气躁动不息,屋内依旧肃寂安定,半分声息皆不外泄,分毫异动皆不惊动暗处蛰伏的罪人。
半空之中,黑雾汹涌沸荡,一缕厉魂飘摇盘旋,几欲溃散。
那是这栋旅店曾经的主人,一桩十年失踪悬案里,被彻底抹去存在的可怜人。
十年幽囚,十载魂缚。
他身死之后,残魂未曾飘散,反被自家宅地厚重的地脉阴煞死死禁锢于此。岁岁年年,被浊气啃噬神魂,被怨气磨蚀灵体,眼睁睁看着仇人窃他家业、占他居所、伪扮良善、瞒骗世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死亡与冤屈,沦为旁人眼底一场寻常家事。
经年累月的不甘、屈辱、愤恨与凄苦层层堆叠,将一缕寻常亡魂,生生淬成戾气滔天、难以超度的厉鬼。
黑雾翻涌间,他震颤飘摇的魂体载着十载沉冤,以嘶哑破碎的声线,缓缓剖开这蒙骗世人二十年的荒诞真相。
“我与祝晓蝶成婚之初,日子尚且安稳无波。”
泣血之音落定,过往虚妄层层碎裂,露出最残酷赤裸的现实。
他此生藏有一桩无人知晓的隐疾——先天不育,终生无嗣。
这份缺憾,是他从不对外言说的私隐。他未曾张扬、未曾诉苦,只默默藏于心底,只求安稳度日,守好自家旅店便足矣。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份缄默的缺憾,最终沦为枕边人背德作恶、苟且瞒世的最大漏洞。
祝晓蝶婚后经年,偶遇年少旧识徐半仙。
昔日因故离散的情愫死灰复燃,彻底冲垮了婚诺伦常。她背弃结发、罔顾人伦,婚内出轨,与徐半仙暗通款曲、私缠苟合,而后诞下一子,便是梁小羽。
这孩子自始至终,都与他无半点血脉干系,只是二人私情结下的孽果。
可正因为他先天无嗣的隐秘无人知晓,这场背德丑事得以完美藏匿。邻里乡邻、往来过客,无一人起疑,皆理所当然将梁小羽视作他的骨肉,将这一段破败婚姻,视作寻常居家度日。
他最早洞悉所有端倪。
妻子的反常疏离、稚童的眉眼迥异、二人隐秘的往来暧昧,桩桩件件,他皆心知肚明。
可家丑难扬,颜面难弃。
他看透私情龌龊,查清孩子身世,却终究碍于世俗口舌、碍于家门体面,将满腔屈辱与愤懑死死压抑心底。不揭穿、不声张,只盼着息事宁人,盼对方尚存半分良知,终能回头。
可人心贪妄,从来无有止境,退让只会滋生更深的恶念。
徐半仙一身邪术,精勘地脉风水,早早便相中了这片旅店的极阴宝地。
此地阴脉绵长、煞气深厚,最适合布设聚阴大阵,借人间怨苦养煞炼气,借地脉浊气滋养自身、延续寿元。他既放不下与祝晓蝶的陈年旧情,又贪恋此地逆天造化,二人一拍即合,恶念丛生,谋财、谋地、谋长久私守、谋邪术长生。
为了掩尽天下耳目,稳稳维系长年养煞的阴局,他们寻来了最合适的一枚棋子——梁友祯。
梁友祯本就嗜赌成性,劣根入骨,无可救药。
他天生贪赌好利、性情暴戾、酗酒无度,常年混迹赌坊,输尽身家,债台高筑,被各路债主追得走投无路、无处容身,是个彻头彻尾、人人唾弃的市井无赖。
他的恶,从来无需任何人操控、蛊惑、改造。
他的暴躁、贪妄、堕落,皆是与生俱来的本性。
徐半仙看准了他走投无路的窘迫,假意扮作善人,出手替他还清所有堆积如山的赌债。
梁友祯深陷赌债泥潭,得此活路,自是欣然应允,浑浑噩噩沦为二人手中最完美的挡箭牌。
自此,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完美骗局,正式拉开帷幕。
梁友祯本性暴戾易怒,日日酗酒赌钱,夜夜烦躁失控。他与祝晓蝶日复一日的争吵、冲突、推搡,家中无休无止的鸡飞狗跳、破败乱象,全部真实发生,无半分演戏,无半点伪装。
世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皆是实打实的家宅不宁。
于是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将所有过错尽数归于梁友祯一身。唾他嗜赌败家、性情暴戾、欺凌妻子,人人皆心疼祝晓蝶温柔隐忍、常年受苦、深陷不幸婚姻。
无人知晓,这世人眼底真实惨烈的“家暴悲剧”,不过是二人精心挑选的遮羞布。
祝晓蝶靠着梁友祯与生俱来的劣根与恶名,完美塑造出受尽委屈、柔弱可怜的受难者形象。用一场真实的俗世家乱,死死遮盖自己婚后出轨、私生孽子、背德乱伦的龌龊秘事。
更借着市井纷争的烟火乱象,完美掩蔽了徐半仙藏身暗处、二十年日夜不休炼煞养阵、祸乱地脉的滔天阴谋。
无辜最是梁小羽。
自落地伊始,他便深陷这场孽缘阴谋之中。日日浸泡在无休止的争吵戾气、压抑惊惧里,岁岁活在紧绷破败的家庭氛围中。经年恐惧缠身,无人安抚、无人呵护,久而久之心神闭锁、怯懦呆滞,生生被这场成年人的私欲罪孽,毁掉了半生童真,落得懵懂自闭、木讷寡言。
岁月迁延,阴局日深。
梁友祯渐渐察觉宅底阴气诡异深重,地脉气场紊乱异常,更察觉二人行径诡秘,似在暗中布设邪阵、蓄养阴煞。
他隐忍多年的屈辱与压抑彻底崩塌,决意撕破所有伪装,揭穿二人私情与邪局,终止这场祸及家园、祸及地脉的无尽罪孽。
可恶徒当道,从无良知可谈。
二十年安稳伪装,二十年苟且偷生,二十年依托阴局获益,祝晓蝶早已彻底泯灭人心、斩断情义。
为守住私情,护住亲子安稳,保住徐半仙耗费半生布设的聚阴大阵,永久霸占这片阴脉宝地,她彻底狠心绝情,与徐半仙联手,借旅店日积月累的厚重阴煞布下绝杀圈套。
二人谋害了梁友祯,销毁所有行凶痕迹,抹除一切蛛丝马迹,将一场蓄意杀夫的惨烈命案,硬生生伪装成一桩毫无头绪的离奇失踪悬案,压入卷宗,尘封十年。
梁友祯一缕冤魂,自此被地脉阴煞牢牢囚锁在自家楼宇之内。
十年光阴,他困于方寸阴土,不得往生、不得解脱。
日日看着杀他仇人安稳盘踞他的家业,
年年看着自己替老板娘背负万世骂名、承受世人唾骂,
眼睁睁看着二人借他的家园、借人间疾苦、借世人偏见,年复一年养煞积孽、祸乱一方。
十年怨骨,十载沉冤,终成厉鬼,泣血鸣冤。
“他们从不用邪术控人,从不用符箓改性。”
厉鬼魂魄剧烈震颤,哭声悲怆凄厉,道破这局世间最阴毒的天机。
“他们只借凡人天生之恶,掩自身伦常尽毁之罪!借俗世烟火乱象,盖二十年滔天黑幕!”
客房之内,寂然无声,满室寒凉浸骨。
阎青眸底寒芒凛冽如霜,眉宇凛然,字字铿锵:
“择天生劣性之人作盾,以真实家乱为掩,借世人肉眼偏见固局。无需幻术作假,无需术法控心,人心之恶、私欲之贪,便足以瞒天过海二十年。此谋阴狠至极,匪夷所思。”
苏谨言眸底沉郁,轻声长叹,心绪微凉:
“祸根起于婚内背德,灾劫生于人心贪妄。最可怖的从不是阴煞鬼怪,是人心藏私、情欲缚身,为一己苟且,步步踏恶,杀人养孽,以凡俗悲欢,覆盖世罪孽。”
白见青静立窗前,一袭青衣衬得满室清光凛冽。
他眸中所有温润悲悯尽数褪尽,只剩一片冰封千里的刺骨寒凉。
二十年层层迷雾,此刻彻底洞穿,所有因果罪孽,全然清晰闭环:
祝晓蝶——婚后背德,婚内出轨,私育孽子,欺世瞒俗,为护私情邪局,狠心谋害结发之人,助邪养煞二十年,步步主动,罪无可赦。
徐半仙——贪恋旧情、觊觎地脉,以私情乱人伦,以邪术祸一方,蓄意谋夺家业、杀人藏罪,借地脉阴煞炼命修行,双手沾满血孽。
梁友祯——本性嗜赌暴戾、劣根难除,全程懵懂无知,被私欲恶人当作棋子盾牌,稀里糊涂背负二十年骂名,为人作嫁。
梁小羽——无辜私情孽果,自幼深陷阴戾纷争,半生惊惧自闭,沦为成人私欲最惨烈的牺牲品。
惨死的旅店主人——蒙冤受辱,身死业夺,魂囚十载,沉冤难雪。
夜色步入最阴最寂的三更之巅,整座聚阴大阵运转至鼎盛,地脉煞气躁动不休,暗处罪孽隐隐沸腾。
白见青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沉沉黑暗,落向正东那扇紧锁的密室房门。
语声清淡,却携天道裁决、不可逆转:
“私情筑祸,人祸养煞。”
“二十年虚妄假面,今夜,尽数撕碎。”
他沉声落令,排布终局:
“谨言守外,封阵锁气,阻煞气外泄、绝邪力逃窜。”
“阎青随我入内,擒拿邪人孽徒,了结这二十年尘间恶债。”
两道身影躬身垂首,肃然领命。
半空厉魂虚影微微屈身跪拜,嘶哑求告:
“恳请先生,为我洗刷十年沉冤。”
白见青眸底掠过一丝清宁悲悯,指尖轻送一缕浩然清气,稳稳护住飘摇欲碎的冤魂,字字昭彰天道:
“天道昭昭,善恶终报。今夜邪局破、罪人伏法,我必亲自为你超度,解魂囚、消执念,送你脱离煞地,安然往生。”
话音落定。
窗外阴风骤然呼啸卷天,整栋旅店沉寂二十年的阴煞骤然狂躁沸腾。
一场酝酿二十载、藏于市井烟火之下的私情恶孽、阴煞大局,终于在这三更极阴之夜,迎来最终的清算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