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将整座芙蓉镇吞入墨色深处。城郊的海风被一层厚重如铁的阴煞气墙隔绝在外,呼啸的浪涛声被闷在远处,整栋“黄泉旅馆”如同立在阴阳交界的孤堡,越往深夜,怨气越是浓稠如浆。四楼走廊里,老旧灯泡滋滋地颤着,昏黄光晕忽明忽灭,把墙面照得青灰斑驳,空气中那股霉腐、血腥与阴煞交织的气息,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刺鼻又压抑。
白见青早已将地上那群瑟瑟发抖的怨鬼斥退到角落。它们魂体淡薄,浑身是伤,哆哆嗦嗦地将徐半仙的恶行全盘托出——那邪修以旅馆为巢,布下聚阴养煞的歹毒阵法,专挑外地旅人下手,活生生挖心取血修炼邪功,再将横死之人的魂魄强行拘缚,逼它们在此作祟吓人、掩盖命案。稍有反抗,便被他以邪火灼烧,打得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他刚洗漱完毕,换下了白日外出的装束,一身素白色丝质睡袍,松松系着腰间同色系带。衣料顺滑垂坠,衬得他身姿愈发清挺修长,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慵懒清绝。乌黑微湿的发丝垂落在额前与颈侧,几缕还沾着细碎水汽,衬得眉眼愈发温润干净,明明身处这阴秽鬼气弥漫之地,却依旧皎皎如月,清贵出尘。
他随意坐在床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床沿,看似闲适,神识却早已如一张无形大网,悄无声息笼罩整栋楼宇,顺着阴煞流动的轨迹,细细探查着地底深处邪阵的脉络与阵眼。隔壁房间的苏谨言与同门早已布下多层结界,将四楼彻底封死,既不让寻常人误闯,也不让屋内凶煞外泄惊扰无辜。
房间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唯有窗外隐约的海浪闷响,与头顶灯管电流嘶嘶的微鸣交织。
忽然一瞬,空气毫无征兆地一滞。
不是凶戾刺骨的阴气,也不是阵法运转的波动,而是一股渊深如海、威压万古的气息,携着统御万灵、执掌生死的至尊气场,如同潮水般破开房门与结界,温柔又霸道地漫进室内。角落里残存的怨鬼残魂瞬间吓得匍匐在地,魂体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全然是面对幽冥至尊的臣服与敬畏。
白见青眸色微凝,缓缓抬眼。
下一刻,房间中央虚空微微扭曲,墨色幽冥之气翻涌流转,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缓缓凝实现世。
他头戴玄色冕旒,身着一袭玄色重缎长袍,衣身通体绣着暗金缠枝彼岸花与轮回云纹,针脚密如星罗,衣摆垂落曳地,边缘以宽幅鎏金滚边收束,走动时暗纹在昏暗中隐隐流光,沉肃威仪扑面而来。腰间束着嵌满幽冥异石的宽幅玉带,悬一枚通体漆黑、刻满生死纹路的玉佩,整个人自带一股压得万灵俯首的至尊气度。可偏偏那双露在冕旒之外的眼瞳,墨色幽深,笑意散漫,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佻与肆意,尊贵与邪佞交织,周身气场危险又勾人。
白见青缓缓起身,身姿端直,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直视着来人,直呼其名,语气疏离而笃定:“阎青,你不在冥界理事,跑到这人间污秽之地,未免不合时宜。”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人虽已是统御幽冥的至尊,却同出一门,是师尊程世卿座下弟子,论辈分,还是自己的师弟。只是这位师弟自幼便心性不羁,入地府执掌生死后,更是愈发肆意妄为,没半分规矩。
冕旒之下,阎青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笑出一声低沉磁性的哑音。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对地府万灵的肃杀冷硬,只剩拿捏得当的散漫与轻佻,在狭小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开,带着无形的撩拨。他步伐不急不缓地向前迈步,每一步都沉稳而矜贵,冕旒珠串轻轻晃动,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过瞬息,便停在了离白见青一步之遥的位置。
不远不近,恰好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距离,进可亲昵,退可疏离。
目光落在白见青一身素白睡袍的模样上,阎青眼底的戏谑与深意更浓,肆无忌惮地扫过他清隽的眉眼、松垮的领口与修长身形,直白又放肆,毫无遮掩。
“不合时宜?”阎青缓缓抬起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带边缘,姿态慵懒而随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见青在人间涉险查案,身为师弟,我过来照看一眼,有何不妥?总比留在幽冥,对着一群死气沉沉的判官有趣得多。”
一声“见青”叫得自然又亲昵,全然抛却了师门礼数,只剩明目张胆的挑逗。
白见青眉峰微蹙,周身气息更冷几分:“我在此查案破阵,追查邪修凶手,与你无关,还请即刻离开,不要在此逗留。”
“查案?”阎青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目光落在白见青微湿的发丝与松垮的睡袍领口,语气轻佻又笃定,“区区一个修炼旁门左道的邪修,几只被强行操控的怨魂,自然伤不到你。以你的修为,弹指便可镇压,我丝毫不担心。”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前倾上身,冕旒珠串随之垂落,几乎要碰到白见青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暧昧:
“我只是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见青这般模样……清润如月,褪去一身锋芒,倒是比持剑而立时,更让人心动。”
白见青被他这般直白打量、言语挑逗弄得心绪微躁,周身清冷灵气微微一漾,神色愈冷:“阎青,同门当前,你若只是来出言戏谑,大可不必。”
“戏谑?”阎青直起身,笑意更深,眼底邪肆之意愈发明显,“我向来不喜欢纠缠,那样未免太过无趣。我只是心悦你,便想来看看你,你查你的案,我看我的风景,互不干涉,岂不是很好?”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指尖带着微凉的幽冥气息,极快地一拂而过,似碰非碰地擦过白见青颈侧露在睡袍外的肌肤,快得如同错觉,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与撩拨。
不等白见青发作,他已然后退半步,斜斜倚靠在身后的桌角,玄色袍摆铺散开来,姿态散漫又矜贵。一手自然垂落,一手轻轻抵在唇边,掩住唇角笑意,眼底却满是得逞的肆意。
“你若顺利破阵,我便在一旁看着,为你助兴。你若遇上半分麻烦,我随时可以出手,碾灭那邪修,不过举手之劳。”阎青语气轻松,话语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如此安排,对见青你而言,应当不算为难。”
白见青眸色彻底沉下,不愿再与他多言周旋。
只见他眸间寒光乍现,右手并指成诀,指尖凝起一缕清润月华,轻声一唤,语气坚定而冷冽:“,青冥现。”
一声清越刺耳的剑鸣骤然响彻房间,硬生生破开满屋暧昧缱绻的气息。璀璨夺目的银白色剑光自他丹田气海冲天而起,瞬间照亮昏暗压抑的屋子,流光剑悬于他身前,剑身由月华凝练而成,剑脊隐有金色灵纹流转,仙气凛然,锋芒毕露,正是他温养千年的本命剑。此刻长剑微微嗡鸣震颤,满是戒备地对准阎青,似是不满主人被这般肆意挑衅。
白见青抬手,稳稳握住青冥剑的剑柄,即便身着一袭松柔睡袍,持剑之时依旧身姿挺拔,锋芒毕现。他眉眼间温润尽褪,只剩凛冽疏离,剑尖微微抬起,直指不远处的阎青,冷声道:“阎青,再出言轻佻,动手挑衅,休怪我不念同门旧情,剑下无情。”
可阎青看着他一身素白睡袍、手握流光冷剑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眼底笑意更浓,邪肆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抬手,姿态优雅地轻轻鼓了鼓掌,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戏谑的欣赏,半步不曾退让:“剑下无情?白见青,你对我,真的能做到这般决绝?”
“同为师尊座下弟子,你的手段,我清楚得很。”阎青微微抬颌,冕旒珠串轻轻晃动,语气轻佻而笃定,“你的剑斩妖、除魔、镇邪,却从来不会真正伤我。”
“尽管出手便是。”他笑意深邃,周身幽冥之气微微涌动,却没有半分攻击之意,只全然是欣赏与挑逗,“我倒要看看、,白见青你今日,舍得对我下手到何种地步。”
一室清冷剑光,一室浪荡邪气,素白睡袍的清绝与玄色冕服的邪佞相撞,同门渊源与极致暧昧交织拉扯,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