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际刚撕开一抹微茫的鱼肚白,深秋的晨雾浓稠如纱,裹挟着彻骨的寒意,漫过城郊的陈溪镇街巷,缠上临街的木檐窗角,连呼吸间都带着凉丝丝的潮气,风一吹,清冷便透进肌理,泛起细细的寒意。白见青天未全亮便起床,周身刻意敛尽所有阴阳术法的气场,只余下温润沉敛、带着悲悯的肃穆,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小镇清晨独有的静谧安然。
临行前,他特意寻到苏谨言,一字一句细细叮嘱,让他好生照看魂魄刚复、依旧体虚的厉司屿,将行囊里的符咒、法器逐一清点妥当,莫要落下分毫,只等他归来便即刻启程返回延桐市。而后他将提前备好的物件仔细揣进贴身布包,指尖反复摩挲着包内陈刚留下的桃木平安牌,再三确认无误,才独自驱车,朝着城郊的陈溪镇赶去。
昨夜陈刚英灵魂飞消散前的模样,始终在白见青心头挥之不去。那位一身破旧八路军军装、满身硝烟战火痕迹的英雄,魂体已然淡得近乎透明,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不散的执念,遥遥望着家乡的方向,浑浊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牵挂与不舍。他一生戎马倥偬,扛枪卫国血染沙场,活着时守一方国土安宁,死后化作英灵仍拼尽余力,斩除山崎一郎这等日寇邪祟,护一方百姓安稳,毕生漂泊未归,此生最放不下的,便是家中日渐年迈的老母亲秦素云,还有那个与他定下婚约、为他苦守半生的女子阿晚。
白见青心中既敬又酸,敬他一身忠勇、为国捐躯的赤胆忠心,酸他一生未尽孝道、未守挚爱、连自己的血脉亲情都未曾知晓。这般英烈遗愿,关乎半生等待、半生牵挂,他无论如何都要在离去前,替他圆满,让这位为国捐躯的英雄,能毫无牵挂地奔赴轮回。
车子驶出繁华城区,一路向着城郊行进,路况渐趋平缓,不多时便抵达了陈溪镇。这是一处规整古朴的小镇,没有乡村的崎岖破败,街道宽敞平整,两旁是青砖砌成的民居,虽不算气派,却墙垣齐整、门窗完好,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晨雾里,早起的村民往来劳作,鸡鸣犬吠、乡音寒暄此起彼伏,袅袅炊烟从烟囱升起,混着饭菜香与柴火气,满是踏实的人间烟火。
白见青循着陈刚英灵临终前模糊提及的住址,一路轻声向村民问询,顺着干净的石板路往镇子深处走。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座素雅的小院映入眼帘,院墙青砖平整,木门虽旧却结实,院内干干净净,不见荒凉破败,只有淡淡的草药香飘出,透着几分沉静。
他轻叩门板,声响清脆,不多时,院门被轻轻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身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粗布衣衫,虽无华贵料子,却整洁挺括、全无补丁,头发梳得利落顺滑,挽成低髻,用一支温润的木簪固定,鬓边仅有几缕细碎的白发,眉眼温婉清秀,依旧能看出年少时的娇俏模样。岁月与半生操劳在她脸上刻下淡淡细纹,双手虽有薄茧,却并不粗糙,周身透着坚韧沉静的气质,不见丝毫潦倒。
她便是阿晚,那个与陈刚新婚没多久的妻子,从青葱少女苦守成中年妇人的女子。几十年间,她弃了闺中安逸,独自撑起陈家,照料婆母,守着一份没有归期的约定,从未改嫁,从未怨言。
看到白见青的那一刻,阿晚先是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随即泛起浓浓的感激与敬重,连忙拍掉手上些许尘土,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温和沙哑,满是恭敬:“白先生,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快院里请!”
她认得白见青,昨日若不是这位先生出手,联手苏公子斩杀日寇邪祟,她家刚子哥的英灵,根本无法了却数十年执念,甚至可能魂飞魄散。这份大恩,她和婆母,这辈子都铭记在心,不敢忘却。
“今日便要离开此地,临走前,特意过来看看,了却陈刚前辈的最后一桩心愿。”白见青声音温和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语气轻缓地问道,“秦阿姨可在屋里?”
“婆婆在里间坐着呢,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天一凉就咳喘不停,眼睛昏花,耳朵也背,大多时候都只是坐在炕边,摸着刚子哥的旧物发呆。”阿晚轻声回话,语气里满是心疼,她上前轻轻推开木门,侧身引着白见青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屋内的老人。
屋内光线明亮,陈设虽不奢华,却齐全整洁,桌椅摆放规整,擦拭得一尘不染,土炕上铺着厚实干净的褥子,虽有补丁却针脚细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也被收拾得毫无浊气,足见照料者的用心。
一位垂垂老矣的妇人,正静静坐在炕沿边上,脊背虽佝偻,却依旧坐得端正。她便是陈刚的母亲秦素云,已是七十八岁高龄,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皱纹虽深,却不见邋遢,双眼浑浊灰暗,看不清周遭事物,听力也近乎失聪。她那双枯瘦的手,正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摩挲着一个旧布包,包里裹着陈刚年少时的旧衣,这是她思念儿子的唯一寄托。
自从陈刚参军离去,她便日日守在这屋里,从日出等到日落,从寒冬等到春来,等了一年又一年,从盼儿归的中年妇人,熬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全靠一丝等儿归来的执念,苦苦支撑着。
“娘,您慢点动,有位好心的先生来看您了。”阿晚快步走到秦素云身边,俯下身子,将嘴凑到老人耳边,刻意提高音量,一字一字慢慢说道,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住老人枯瘦冰冷的手,温柔地摩挲着,给她些许暖意。
秦素云缓缓抬起头,动作迟缓而僵硬,眯着浑浊无光的眼睛,朝着白见青的方向费力张望,许久才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声响,断断续续:“先生……是、是谁啊……”
白见青缓步走上前,在离炕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姿站得笔直,神色恭敬又满怀悲悯,他刻意放慢语速,抬高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又温和地传入老人耳中:“秦阿姨,我叫白见青,是受您儿子陈刚所托,专程来看您的。”
“刚子……你、你说我家刚子?”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秦素云数十年的沉寂。老人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迸发出极致的光亮,那是压抑了一辈子的期盼,是熬了一辈子的执念,瞬间迸发的光芒。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枯瘦的双手猛地攥紧炕沿,指节泛白,呼吸骤然急促,浑浊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源源不断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我的刚子……他、他在哪?是不是、是不是回来了?”她颤抖着抬起双手,朝着白见青的方向胡乱摸索,声音嘶哑破碎,满是压抑了一辈子的期盼、委屈与心酸,“我等他……我等了他一辈子啊……从他走的那天起,我天天坐在门口等,夜夜睁着眼睛等,我不信……我不信我的刚子不回来……”
几十年的等待,几十年的念想,邻里的劝说、旁人的叹息,都没能让她放下这份执念。她守着这座小院,守着儿子的旧物,硬生生熬了一辈子,从黑发等到白发,从硬朗等到佝偻,终究没等到儿子推门喊她一声娘。
一旁的阿晚看着婆母崩溃的模样,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咬着唇角,强忍着不让哭声落下来,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不停颤抖。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与陈刚新婚没多久,她是满心欢喜、相守一生。可这一等,就是几十年,从少女等到中年,从满心憧憬等到满心沧桑,她把一生的深情与年华,都给了这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守着婆母,守着这个家,从未有过一丝悔意。
白见青看着这对苦守了一辈子的婆媳,心中酸涩翻涌,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闷得发疼。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给老人宣泄情绪的时间,直到秦素云的哭声稍稍平缓,颤抖的身子渐渐安稳,他才用平缓而郑重的语气,将陈刚的往事缓缓道来。
他刻意避开了战争的惨烈与死亡的悲痛,只温柔地告知老人,陈刚从未忘记过家里,化作英灵后,也一直守在这片故土上,守护着家乡的百姓,心中时时刻刻都牵挂着她和阿晚。昨日他已联手众人,斩杀了作恶多年的日寇山崎一郎,大仇得报,所有的执念都已了却,如今已经放下一切,安心踏上了轮回之路,再也没有硝烟,没有痛苦。
“秦阿姨,陈刚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为国尽忠,为百姓除害,所有人都敬重他,记着他的好。”白见青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保护得完好无损的物件,轻轻牵起老人枯瘦的手,将物件稳稳放在她的掌心。
那是一块小小的桃木平安牌,是陈刚年少参军前,亲手一点点削磨、一点点雕刻而成,木牌边角被岁月和他的魂体摩挲得无比温润光滑,上面用小刀浅浅刻着“娘,勿念,儿平安”七个字,一笔一划,都是少年对母亲最质朴、最真切的牵挂与承诺。这枚木牌,陈刚魂寄他乡数十年,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魂飞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托付白见青,一定要亲手交到母亲手中,了却他此生未尽的孝心。
秦素云枯瘦僵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一点点抚过桃木牌上的字迹,即便双眼看不见,可指尖的触感,却让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她紧紧攥着木牌,将木牌死死贴在胸口,那枚小小的木牌,承载了她一辈子的念想。压抑了数十年的哭声,再也无法克制,彻底爆发出来。
那哭声苍老、悲凉、嘶哑,又带着一丝迟来的释然,有一辈子等待的心酸,有得知儿子下落的悲痛,更有儿子成为英雄的骄傲,声声泣血,字字戳心,听得白见青眼眶微热,阿晚也转过身,捂着脸无声落泪,压抑了几十年的委屈与思念,在此刻尽数宣泄。
“刚子啊……我的儿啊……”
“娘不怪你……娘从来没怪过你啊……”
“你是娘的骄傲,娘等你一辈子,值了……值了啊……”
苍老的哭声在屋内久久回荡,直到秦素云哭干了眼泪,声音沙哑得再也发不出声响,情绪才渐渐平复。她紧紧攥着那枚桃木平安牌,贴在胸口,浑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一辈子的执念,一辈子的等待,终于在此刻,有了归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朗硬朗的声音响起:“妈,我回来了,给奶奶抓的药也取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挺拔、眉目端正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干净利落的休闲服,身姿周正,眼神澄澈,眉宇间竟与陈刚有着七八分相似,周身透着踏实稳重的气质。
青年进门看到屋内的白见青,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恭敬颔首,转而快步走到炕边,先伸手探了探秦素云的额头,轻声叮嘱:“奶奶,您又在想我爸了?您身子不好,别太伤心。”
阿晚擦干眼角的泪水,拉过青年,对着白见青,语气里带着一生的坚定,也藏着温柔的期许,缓缓开口:“白先生,这是我的儿子,也是刚子哥唯一的孩子,他叫陈卫国。”
一句话,让白见青骤然动容,他看着眼前眉眼酷似陈刚的青年,满心震撼。
阿晚望着炕上的秦素云,又看向白见青,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揭开了这段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刚子哥离家参军的前一晚,我便怀了身孕,那时候战乱纷飞,我怕他知道后分心战场,也怕婆婆跟着担心,便一直瞒着,独自把孩子生下来,抚养成人。给他取名卫国,一是记着他爸为国征战的忠勇,二是盼着这孩子长大后,也能守护家国,不负先辈。”
“这些年,我一边照料婆婆,一边拉扯卫国长大,从不敢懈怠,我要给刚子哥,守住这个家,守住他的骨血。”
白见青听罢,心中敬意翻涌,久久不能平复。原以为这位为国捐躯的英烈,会断了血脉,没想到阿晚苦守半生,不仅守着婆母,更守着英雄的后代,把所有的思念与深情,都化作了对孩子的教养。
陈卫国看着白见青,已然知晓了全部过往,他对着白见青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满是赤诚:“白先生,多谢您为我爸了结执念,护我陈家安宁。我自小就知道,我爸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绝不会辱没他的名声,定会好好侍奉奶奶和妈,守好这个家,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白见青连忙扶起他,眼中满是赞许与敬重,随即从布包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物件,一一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衣食无忧的银钱,针对性调理秦素云咳喘的上好滋补药材,还有数张亲手绘制、灵气萦绕的凝神护体符纸,能护这一家人平安康健,无灾无难。
“陈刚前辈一生忠勇,为国舍家,如今老母安康,遗子成才,家中安稳,他在九泉之下,定能彻底瞑目。”白见青眼神郑重,语气诚恳,“这些东西,你们务必收下,往后好好生活,便是对陈刚前辈最好的告慰。若是日后遇到任何难处,只管来延桐市阴阳风水馆找我,我必定倾力相助。”
阿晚带着陈卫国,对着白见青深深躬身行礼,满是感激。阿晚声音坚定,字字铿锵:“先生放心,我定会好好侍奉婆婆,教导卫国成人,绝不辜负刚子哥,绝不辜负您的托付!”
陈卫国也挺直脊背,眼神坚定:“我定牢记父亲忠魂,守护家人,报效家国,不负先生所望!”
白见青温声宽慰了许久,看着秦素云神色安稳,阿晚眉眼释然,陈卫国身姿挺拔,一家人和和美美,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他不再多做打扰,轻轻躬身辞别,转身走出了这座安稳的小院。
走出小院时,清晨的阳光已然穿透层层薄雾,洒在小镇的街道上,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与阴霾。白见青忍不住回头,望着这座素雅的小院,心中默默默念:陈刚,你牵挂的老母,有人悉心照料;你未曾知晓的孩子,已长大成才;你舍命守护的家国,早已山河无恙。你一生忠勇,终得圆满,至此,再无牵挂,可安心往生,轮回路上,一路安好。
他转身,迈步朝着镇口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是时候返回厉家庄园,与苏谨言几人汇合,启程返回延桐市,往后的风雨与恩怨,也该一一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