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微曦,鱼肚白浅浅撕开沉沉长夜。
深秋晨雾如叠纱漫覆城郊陈溪镇,冷湿的雾气浸透街巷檐角,凝在青砖黛瓦间,带着入骨微凉。风过巷陌,凉意在肌理间游走,连呼吸都吞吐着清寂的潮气。
天色未亮透,白见青便已起身。
他步履轻缓沉稳,生怕惊扰了这座小镇破晓时分的安然静谧。
临行之前,他专程找到苏谨言,再三细细嘱托。
厉司屿魂魄初复、根基虚空,尚需静养调息,万万不可劳神动气。他将行囊中所有镇邪符咒、温养魂体的法器一一分拣清点,尽数交由苏谨言妥善保管,再三叮嘱好生看护,只待自己归来,便即刻动身折返延桐市。
诸事安顿妥当,白见青将一方油布包裹妥帖揣入贴身布包。指腹一遍遍摩挲内里那枚温凉老旧的桃木牌,触感温润刻骨。确认无误后,他独自驱车赴往城郊陈溪镇。
旧仓之中,英灵陈刚燃尽残魂,了却毕生执念而后消散的模样,始终盘踞在白见青心底,久久不散。
那位一身褴褛旧军装、满身硝烟烙印的卫国先烈,半生戎马,血染山河,守万里国土安宁,护一方百姓无虞。哪怕身死成灵、漂泊阴阳数十载,依旧执念不改。
可他一生磊落忠勇,一生舍家为国,到最后,心底最深、最软的牵挂,从来不是沙场功名,不是人间称颂。
是家中垂老母倚门守望,是新婚爱妻岁岁空等。
他半生守山河,唯独负了至亲,负了风月,负了人间寻常团圆。
白见青于心不忍,亦满心敬惜。英烈一生为国赴死,无名无禄、半生孤苦,这最后一桩尘缘夙愿,他理应替他走完。替这世间铮铮忠骨,圆满一场迟了数十年的人间亏欠。
车离城区喧嚣,一路向郊野行去。
繁华渐远,烟火渐浓。陈溪镇静卧山野之间,青砖街巷平整洁净,民居院落齐整朴素,无奢丽雕饰,却处处透着安稳恬淡的人间气息。晨雾氤氲里,早起乡人往来劳作,巷间鸡鸣犬吠相闻,炊烟袅袅扶摇升空,混着柴米饭香,温柔抚平世间所有苍凉。
人间寻常烟火,正是陈刚当年舍命守护的山河人间。
白见青循着陈刚残魂弥留之际依稀吐露的住址,缓步穿行石板街巷,轻声问询乡邻,步步往镇心深处走去。
半柱香后,一方素雅清宁的院落静静落于巷尾。
青砖墙垣整洁素净,老旧木门稳固厚实,院内扫得一尘不染,淡淡草药香随风漫出,清寂温柔,无半分荒芜萧瑟,可见院中之人常年悉心打理、岁岁坚守。
白见青抬手,轻叩门板。
笃、笃、笃。
三声轻响,打破小院清晨寂静。
片刻过后,木门缓缓向内拉开。
立在门后的妇人素衣整洁、鬓发规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平整无垢,青丝尽数挽作低髻,一支素木簪绾得端庄利落。岁月在她眉眼间浅浅刻下风霜细纹,鬓边隐生几缕霜白,可眉眼温婉沉静,风骨柔韧如水,半点不见潦颓怨怼。
她便是阿晚。
当年与陈刚新婚燕尔、佳期未定,便目送夫君奔赴沙场。一纸归期空悬,一等便是半生岁月。从青葱豆蔻等到中年沉稳,从满心欢喜等到满目沧桑,数十年独守陈家、侍奉婆母、撑持家门,终生未嫁,终生无怨。
见门前立着身姿清俊、气质温雅的陌生青年,阿晚眼底先是一抹错愕迟疑,随即掠过几分温和礼意,轻轻拂去掌间细尘,轻声温问:“小伙子,你是?”
白见青收尽眼底悲悯,语气温润诚恳,落落作答,为免妇人惊惧伤怀,亦为妥帖安抚余生之人,他轻声道出提前想好的身份:
“大嫂不必多虑。我姓白,名见青。我今日前来,是代家中长辈探视。我是陈刚叔当年老战友的儿子。”
一句温和说辞,平实妥帖,恰到好处。
阿晚闻言,眸底错愕瞬间褪去,骤然涌上浓浓的亲近与感念。听闻是丈夫战友的后辈,心头瞬时暖意丛生,恭敬又热忱地侧身相迎:
“原来是刚子的战友后人!快进院里坐,大清早劳你专程赶来,实在辛苦。”
白见青顺势入内,目光轻扫院落,轻声问道:“听闻家中老夫人尚在,不知秦阿姨可在屋内?”
“在的。”阿晚轻声应着,语气藏不住心疼酸涩,“婆母年岁大了,眼昏耳钝,常年咳喘畏寒。天一凉便身子沉,大多时候都坐在屋内,摸着刚子的旧物静静坐着,日日盼、夜夜念。”
说话间,她轻步引着白见青走入正屋,步履轻柔,唯恐惊扰屋内老人。
屋内采光柔和,陈设朴素干净,桌椅擦拭得纤尘不染。土炕被褥厚实整洁,针脚细密,处处是经年用心照料的痕迹。淡淡草药气息萦绕屋中,清宁安稳。
炕沿边,端坐着一位垂暮老妇。
正是陈刚的母亲,秦素云。
七十八岁高龄,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脊背佝偻却坐姿端正,刻着一辈子的端正骨气。老人双眼浑浊失明,听力衰微,枯瘦的双手一遍遍细细摩挲一方陈旧布包,内里是独子年少旧衣,是她数十载相思唯一的寄托。
自那年孩儿提枪离家,她便守着这座小院,守着一屋旧痕。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岁岁倚门,日日空盼。从壮年妇人熬至风烛残年,仅凭一念思子之心,撑过漫漫孤寂半生。
“娘。”阿晚俯身凑近老人耳畔,放缓语速、提高音量,温柔轻唤,“您听听,是刚子当年部队老战友的孩子,专程来看您了。”
秦素云迟缓抬头,浑浊双眼费力地朝着声响方向张望,身躯微微僵硬震颤,沙哑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战……战友的孩子……?是……是刚子那边来的人么?”
白见青缓步走上前,在离炕沿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身姿端正,神色满怀悲悯。他刻意放慢语速,抬高声线,一字一句送入老人耳中:
“秦阿姨,正是。受陈刚前辈旧时战友所托,我过来看看您。”
“刚子……”
这两个字落下,像是叩开了老人封存数十年的心门。秦素云黯淡的眸子里骤然迸出微光,那是耗尽半生光阴熬出来的期盼。她身子剧烈发颤,枯瘦的指节死死攥住炕沿,呼吸急促起伏,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打湿衣襟。
“我的刚子……他……他可有消息?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
她伸出双手,在空中茫然摸索,声音破碎哽咽,积攒一辈子的委屈与念想尽数倾泻而出,“我日日坐在门口等,夜里合不上眼地等,旁人都劝我放下,我始终不肯信,我的孩儿,怎么就回不来了……”
一旁的阿晚望着婆母悲痛难抑的模样,鼻尖发酸,眼眶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喉间呜咽,肩头却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数十载光阴,她又何尝不是在遥遥等候,将最好的年华,尽数耗在这场没有归期的等待之中。
白见青静静伫立,并不急于言语,留给婆媳二人宣泄情绪的余地。待到秦素云的哭声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言语委婉柔和,避开沙场厮杀的惨烈,只叙说陈刚的本心与牵挂。
“秦阿姨,陈刚前辈,是心怀家国的勇士。身在远方,他从来没有忘记家中老母,也未曾忘记家中的妻子。只是世事无常,他再也无法踏回故土。可他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着这个家。如今尘缘落定,再无战乱苦痛,他已然得以解脱。”
说罢,他小心拆开贴身布包里油布层层裹住的物件,轻轻拿起老人枯冷的手掌,将那枚经年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桃木平安牌,稳稳搁在她掌心。
木牌之上,浅浅刻着一行小字:娘,勿念,儿平安。是少年从军临行之前,亲手削刻而成。
秦素云颤抖的指尖一遍遍抚过木牌上凹凸的刻痕,即便双目看不见,熟悉的笔迹却叫她瞬间了然。她将木牌紧紧搂在胸口,埋首放声痛哭。苍老嘶哑的哭声里,混杂着半生等待的悲苦、骨肉别离的伤痛,也藏着得知儿子是英雄的骄傲与释然。
“刚子,我的儿啊……
娘不怪你,娘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是娘的骄傲,我这一生的等候,都值得了。”
哭声在屋内久久盘旋,直至老人泪尽声哑,情绪才慢慢归于平静。她把桃木平安牌死死贴在心口,饱经风霜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浅释然的笑意。数十年的心结,终于在此处落了归宿。
就在此刻,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道清朗的青年声响自门外响起:“娘,我回来了,给奶奶抓的药也取回来了。”
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跨步走入屋内,身形挺拔,眉目周正,眉眼之间竟与陈刚有着七八分神似。一身朴素便装,气质踏实沉稳。
见到屋中陌生的白见青,他微微一怔,随即恭敬颔首,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秦素云的额头,低声劝慰:“奶奶,切莫太过悲伤,要顾惜自身身子。”
阿晚抬手拭干脸上泪痕,伸手拉过青年,望向白见青,缓缓道出埋藏数十年的秘密,语气平静而坚定:
“,小伙子,这便是我和刚子哥的孩子,名叫陈卫国。”你们应该差不多大
白见青心中大为震动,目光落在青年那张酷似英烈的面庞之上。
“当年刚子哥奔赴沙场前夜,我便已有身孕。战乱四起,我怕他分心战事,又恐婆母徒增忧思,便将此事隐下,独自怀胎生子,一手将卫国拉扯长大。给他取名卫国,便是要他铭记其父为国赴难的忠骨,来日亦守家国山河。”阿晚轻声诉说,“这些年,我侍奉婆母,抚育孩儿,守好这座宅院,便是替刚子守住这份牵挂。”
陈卫国听完前因种种,对着白见青深深躬身,脊背挺直,声音赤诚铿锵:
“多谢你远道而来,告慰我父亲的念想。自我幼年懂事,便知晓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我定当好好孝敬奶奶与母亲,立身做人,不负父辈忠名。”
白见青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眼底满是赞许。他自布包中将备好的物件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足够一家人度日安身的银钱,调理秦素云咳喘旧疾的滋补药材,还有数张凝神护体符,护佑阖家平安无灾。
“陈叔舍小家,赴国难。如今老母有人尽孝,子嗣已然长成,家中安稳,他泉下有知,亦可彻底安心。这些东西,还请你们收下。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尽可前往延桐市寻我,我必倾力相助。”
阿晚携陈卫国一同深深作揖拜谢,神色恳切:“你厚意,我们记下了。我定会尽心侍奉婆母,教导卫国,绝不辜负刚子哥,也不负先生一番心意。”
陈卫国重重点头:“我必铭记父辈风骨,护家卫国,绝不辜负期许。”
白见青又温言宽慰片刻,眼见秦素云心绪安稳,阿晚心结舒展,少年立身端正,这才放下心底悬着的一块大石。不再多做叨扰,微微躬身辞别,转身走出这座小院。
屋外晨雾散尽,朝阳遍洒长街,融融暖意驱散了深秋的寒凉。白见青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青砖院落,心底默默祝祷。
家国无恙,亲眷安存,英烈半生牵挂,尽数圆满。从此尘缘了结,可安然奔赴轮回。
他旋即转身,迈步朝着镇口走去,满身落上一层柔和日光。该赶回与苏谨言一行人汇合,启程返回延桐市,余下种种风波纠葛,也到了该一一直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