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纱,沉沉笼罩着那座废弃已久的老式仓库,断壁残垣在昏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穿堂风掠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冤魂低声的啜泣。白见青沿着布满裂痕、青苔湿滑的楼梯缓步向上,鞋底碾过厚厚的积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周身却悄然运转着温润灵气,时刻戒备着周遭暗藏的凶险。
越往三楼走,周遭的死寂便越甚,没有虫鸣,没有风啸,连本该流动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昏暗的光线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只余下斑驳的光影,压抑得人胸口发闷。他站在三楼楼梯口,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走廊,墙面漆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青砖,天花板边角垂着摇摇欲坠的灰块,横梁上缠绕着密不透风的蛛网,蛛网落满灰尘,一眼望去,全然没有任何异动,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钻进肌理,昭示着此地的诡异不安。
略一沉吟,他敛去周身气息,放轻脚步,最终朝着左手边那间紧闭的房门缓步走去。木门早已腐朽不堪,棕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干枯的木纹,门把手上锈迹斑斑,积着厚厚的污垢。
白见青抬手,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微微发力。
“吱——呀——”
一声漫长而刺耳的闷响,划破了楼道的死寂,像是压抑了数十年的哀嚎,在空旷的楼间回荡。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浓重霉味、尘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朽血腥气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偏过头,抬手拂开面前的尘雾。
屋内一片狼藉,满目荒凉,全然是被遗弃数十年的破败模样。地上胡乱堆砌着废弃的木箱、断裂的木板、扭曲的铁丝,还有缺腿少扶手的破旧桌椅,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个角落,棉絮腐烂结块,滚落在墙角,与灰尘缠在一起。墙面发黑,墙角结着层层叠叠的蛛网,地上的积灰厚达数厘米,踩上去便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只剩满目萧瑟与阴森。
白见青站在门口,并未贸然踏入,先是闭目凝神,运转灵气感知周遭气场。不过一瞬,他便清晰察觉到,空气里浮动着一缕黏稠厚重、盘旋不散的阴气,这阴气裹着无尽的凄苦、委屈、悲愤与不甘,怨气深重,绝非普通游荡的孤魂野鬼所有,定是含冤而死、被禁锢此地的冤魂。他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悲悯,低声喃喃自语:“此地怨气郁结,魂魄不得超脱,看来藏着莫大的冤屈,且召魂一问,便能知晓前因后果。”
话音落下,他神色骤然变得肃穆,右手食指与中指紧紧并拢,指尖凝起一缕纯正温润的灵气,稳稳夹住一张朱砂手绘、黄纸裱边的招魂符。手腕轻扬,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符纸带着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灵光,朝着对面斑驳的墙面轻轻掷出。
符纸刚一触碰地面,没有明火,没有声响,径直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不留半点痕迹。
短短几息功夫,原本死寂无声的房间里,骤然响起一阵尖细刺耳、阴森诡异的怪笑声。那笑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一会儿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幽幽暗暗,一会儿又像是贴在耳边响起,阴恻恻的,听得人脊背阵阵发凉,头皮瞬间发麻,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见青面色骤然一沉,却依旧立在原地,身形稳如泰山,没有半分慌乱。他心知这是冤魂被惊动后的试探与挑衅,静立片刻,待那诡异笑声稍歇,双唇轻启,以沉稳肃穆、带着凛然灵气的语调,缓缓念动引魂咒文:
“九幽黄泉鬼门关,阴路迢迢魂魄还。阴兵阴将,鬼差阴卒,引魂现世,显形听令,急急如律令!”
咒声落定的刹那,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一道道浓稠的乳白色白烟,如同泉涌一般,从地板的缝隙、破旧的桌底、腐朽的衣柜残骸、屋角的暗处源源不断地疯狂涌出,不过眨眼之间,便弥漫了整个房间,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周遭事物。
白烟缓缓飘散、散去,十余名身着破旧素白布衣的女鬼,赫然在房间中央显现身形。
她们面色青灰惨白,毫无血色,眼球异常凸起,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淌着漆黑的血泪,凌乱的发丝黏在扭曲痛苦的脸颊上,周身缠绕着浓黑的怨气,阴气刺骨,神情痛苦、狰狞又绝望,魂体微微透明,几近溃散,一看便知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死后又被煞气禁锢,数十年不得安宁,才会落得这般模样。
可当一众女鬼看清站在门口的白见青时,周身翻涌的戾气竟在瞬间疯狂收敛,原本扭曲狰狞的神情也褪去大半,眼底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惧怕。下一秒,她们齐刷刷地屈膝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迟疑,声音带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恭敬与臣服,齐声开口:
“见过白二爷!”
“都起身吧,不必多礼。”白见青语气平静,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敢违抗。
“谢白二爷!”
十几个女鬼这才缓缓站起身,依旧垂首低眉,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不敢抬头直视他分毫,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凄苦、恐惧与委屈,周身怨气翻涌,却半点不敢造次,乖乖站在原地。
白见青目光缓缓扫过她们每一个人,看着她们被怨气缠身、魂体濒临溃散的凄惨模样,心中已然了然,这些魂魄被困此地太久,怨气入髓,若是再耽搁下去,必将彻底迷失心智,化作害人的厉鬼,再难救赎。他当即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也带着几分威严:“你们生前究竟是何人?因何惨死?又为何会被困在这废弃之地,数十年不得投胎、不得超脱轮回?”
为首那名女鬼身子微微一颤,缓缓低下头,眼眶瞬间通红,漆黑的血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声音哽咽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与无尽的悲愤,一字一句,诉说着数十年前那段惨绝人寰的过往:
“回白二爷,我们都是几十年前被日寇山崎一郎掳来的女子。他残暴成性,禽兽不如,将我们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日夜折磨、肆意凌辱,最后尽数将我们残害。事后他为了掩盖罪行,更是将我们的尸骨草草埋入屋后的玫瑰花海,把我们当作滋养那些沾染煞气的邪异玫瑰的肥料,以致我们的魂魄被他的血腥煞气牢牢禁锢,数十年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夜受怨气煎熬,魂体日渐残破,连轮回的门都摸不到,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白见青静静听完,周身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直冲天灵盖,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震怒。
他从未见过如此残忍变态、罪孽滔天之人,杀戮无辜百姓、辱人尸骨、禁锢魂魄,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天理难容的重罪。他看着这群苦命而绝望的怨魂,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笃定的宽慰:“你们放心,山崎一郎邪祟作祟,残害生灵,方才已被彻底斩杀,魂飞魄散,再也无法为祸人间,你们大仇得报,冤屈已然昭雪。今日,我便以往生符咒,送你们入轮回,重新入世,不必再受这无尽煎熬之苦。”
话音一落,他抬手一翻,掌心赫然多出五张金纹缠绕、灵气充沛的往生符。手腕凌空一振,五张符纸同时飞出,在半空中轰然散开,化作一片温暖柔和的金光,将整个房间彻底笼罩其中。金光纯净温润,所过之处,阴气消融,怨气散尽,连房间里阴冷的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驱散了所有破败与阴森。
女鬼们怔怔望着那片耀眼又温和的金光,脸上的痛苦与狰狞尽数褪去,浑浊的眼神变得清亮,终于露出了释然、解脱的笑容。她们一个个依次投身金光之中,魂体在纯净灵气的包裹下,渐渐变得透明、淡化,只余一声声轻柔、平静、带着释然的低语,在房间里缓缓飘散,久久回荡:
“往生桥头路过,今生不复相逢,来世请早……
眼见所有怨魂都被顺利超度,踏上轮回之道,房间内最后一丝阴气也荡然无存,彻底恢复了寻常的空旷与安静,再无半分诡异。白见青这才松了口气,敛去周身灵气,转身缓步下楼,沿着昏暗的楼梯,一步步返回一楼,与苏谨言会合。
刚到一楼,便看见苏谨言立在仓库中央,衣衫微微凌乱,发丝有些散乱,周身却并无伤痕,气息也还算平稳,显然是经历过一番缠斗,却并无大碍。
“师叔,你没事吧?可有受伤?”白见青一见面便快步上前,关切开口,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目光快速扫过他周身,查看他的状况。
苏谨言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眼底带着一丝战后的沉稳:“我无碍,只是些许皮肉小伤,不碍事。山崎一郎已被彻底斩杀,魂飞魄散,再也无法为祸人间,此地的祸患,算是彻底根除了。”
“死了便好,省去无数后患,也算是告慰了那些无辜的冤魂。”白见青微微颔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随即话锋一转,想起另一桩要事,神色微正,“对了,厉司屿呢?他的魂魄可寻回了?”
“已经寻回了。”苏谨言点头,语气笃定,“他只是魂魄受了剧烈震荡,有所损伤,方才已经醒转过来,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精神不济,并无性命之忧,此刻在一旁歇息。”
顺着苏谨言的目光看去,厉司屿的魂魄有些涣散,显然是魂魄受损后的虚弱之态,但确确实实已经清醒。白见青彻底松了口气,当即沉声道:“此地邪祟盘踞多年,气场阴邪,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带厉司屿的魂魄离开这里,返回厉家庄园,再做安顿。”
两人不再耽搁带着厉司屿的魂魄,小心翼翼地走出这座阴森恐怖的旧仓库,驱车匆匆赶回厉家庄园。一路疾驰,窗外暮色渐浓,夜色沉沉笼罩大地,抵达庄园时已是晚上七点半,庄园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庭院里的花木,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厉司屿虽醒,却依旧疲惫不堪,两人将他交由厉家下人妥善安置歇息,才得以抽身。
待一切安顿妥当,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渐渐沉静下来。
白见青看着苏谨言,神色渐渐变得严肃凝重,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恳切:“师叔,我们明日便离开这里。此地邪祟丛生,风水诡谲,各方江湖势力又盘根错节,人心叵测,实在太过凶险。今日若非有八路军英灵相助,我们险些身陷绝境,我不想再经历今日这般九死一生的险境,更不想你身陷危局,再有半点差池。”
苏谨言微微一怔,面上明显露出几分迟疑,眉头微蹙,似是还有顾虑,又有些不舍,并未立刻应声。
白见青看在眼里,语气微微加重,一字一句,直直戳中他的心窝:“我肯放下手头诸事,远赴此地相助厉家,已经是给足了情面。你难道忘了,师尊当年是如何遭人暗算、含恨而终的?师尊的仇还未报,我们不能再贸然涉险,这江湖风波险恶,我们不宜再在此地久留,徒惹是非。”
提及白清玄,苏谨言瞬间沉默下来。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刻骨的悲痛、酸涩与压抑的恨意,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掌心微微泛白,往事历历在目,白清玄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心头一阵揪紧。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是对着白见青重重点头:“好,你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我们明天就走。”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去。
苏谨言与白见青便早早起身,简单辞别厉家众人,不事声张,悄然离开厉家庄园,驱车返回市区的阴阳风水馆。一路无话,待回到馆内,关好门窗,隔绝了外界的纷纷扰扰,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卸下一路的戒备。
刚一安顿妥当,苏谨言便看向白见青,神色认真而郑重,语气沉稳:“见青,眼下局势不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们风头正盛,不宜再抛头露面,应当暂避锋芒,静观其变。依我看,先回延桐市最为稳妥。这边各方势力纠缠太过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我放心不下你一人在此应付,回到延桐市,我们也能彼此照应。”
“此言有理,思虑周全,我也正有此意。”白见青当即点头赞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等回到延桐市,我会把馆中诸事与身后麻烦一一安顿妥当,斩除隐患,杜绝后患,确保再无牵连,让我们能安心蛰伏。”
苏谨言闻言,沉默片刻,话锋骤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与恨意:“见青,苏知言的下落,我已经彻底打探清楚了。此人屡次与我们为敌,暗中算计、处处陷害,处处置我们于死地,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话音落下,白见青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至极。
他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动作轻缓却带着几分滞涩,眼底情绪翻涌,先是掠过一丝冰冷的愠怒,随即又被浓浓的失望与痛心覆盖,眉头紧紧蹙起,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晦暗难明,夹杂着几分难以割舍的惋惜,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一丝尘封心底、不愿轻易触碰的念旧。
那是他曾经悉心教导、寄予厚望的大徒弟,是他一手带大、曾视若亲子的人,可如今却一步步误入歧途,与自己背道而驰,处处针锋相对。愤怒、失望、痛心、惋惜、隐忍、决绝……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底,缠成一团乱麻,让他一时之间,竟难以开口。
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一丝疲惫的冷静,抬眼看向苏谨言,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贸然动他,极为不妥。时至今日,我们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能够证明山崎一郎作祟一事,与苏知言有关联。”
苏谨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冷静克制,一时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白见青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心与无奈,再抬眼时,目光多了几分沉稳的决绝,语气依旧沉重复杂:“我比谁都清楚,他如今罪孽深重,仇要报,根要除,但不能急在一时,更不能意气用事。若无真凭实据便下手,只会落人口实,反被对方倒打一耙,引火烧身,让我们陷入不义之地,也违背了我们行事的准则。”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再等等,我们先回延桐市,蛰伏静观其变,一边安顿诸事,一边暗中搜集实证。等拿到铁证,届时,我自会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苏谨言看着师兄复杂难辨的神色,读懂了他心底的挣扎与无奈,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节,终是点头,神色坚定:“好,我听你的,先回延桐市,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