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被夜色吞没,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掠过窗棂。穆云舟与苏清弦提着沉甸甸的食材推门而入,塑料袋摩擦出细碎声响,屋内暖灯倾泻而下,一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凉。
客厅沙发上,早已坐着两人。
白见青已经归来,身旁相伴的,是他的师叔苏谨言。
世人皆知苏家双子,乃是天之骄子,却无人知晓苏家双子的取名深意——长子苏谨行,次子苏谨言,取「谨言慎行」四字,为苏家世代祖训。
长子苏谨行,后更名苏见深,意在识人见心、见世幽深,沉稳藏拙、不露锋芒。
无人看透这层表象下尘封百年的血脉秘辛:谢家乃青丘狐族,骨血清灵,擅阴阳渡魂;苏家为上古凤凰,掌净世曜光、涅槃命格。两族世代至交、互为臂膀。而白见青,从不是无根孤童。
他是谢轻辰,与苏家长公子苏见深(原名苏谨行)的唯一子嗣,苏谨言是苏见深的亲弟弟,论辈分,便是白见青的亲叔父。这份亲缘被死死掩埋,对外只以师叔相称。
百年前,苏见深与谢轻辰相交莫逆、相知天下,两人心意相通,本该相守大道、共护阴阳。可一场构陷倾覆一切,谢轻辰含冤惨死,苏见深痛失毕生知己与挚爱,郁结成疾、郁郁而终。
临终之前,苏见深将尚在襁褓的幼子托付给自己的幼弟苏谨言,留下遗训:终生保密,不可告知身世,护他安稳,令他平安顺遂过完一世,不必背负上一辈的血海枷锁与两族宿命。
自此,苏谨言背负兄长遗愿、狐凰秘辛,以师门师叔的身份守在白见青身侧,一生护侄、一生缄口,谨言慎行,恪守到底。
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与嘱托,压在他心底百年,无人可诉,无人能解。
白见青一身白色唐装,身姿清挺如月下青竹,完美承袭了青丘狐族的清隽温雅。只是往日里澄澈如水的眼底,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他指尖极轻地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动作缓慢而失神,杯口腾起的淡淡热气在他睫前缭绕,让他本就沉郁的神情更添几分朦胧的落寞。周身无半分戾气,只余一片沉静孤凉,安静得让人不忍惊扰。
“师尊,师叔祖。”
穆云舟连忙敛神上前行礼,语气恭谨,小心翼翼提着满手食材往厨房走去,生怕惊扰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苏清弦也立刻收了往日跳脱,垂眼规矩问好,唇线紧抿,半句不敢提及厉家与玫瑰庄园,安分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晚饭在近乎无声的沉郁里落幕。
温热饭菜的香气漫溢全屋,却半点冲不散空气里压着的寒凉。白见青几乎未动碗筷,只偶尔抬手拨弄碗边饭菜,目光遥遥落向窗外沉沉夜色,神思飘荡百年之外。
苏谨言轻声说着零碎家常,语气温和,试图缓释紧绷,眼底却藏着经年不散的酸涩。他望着眼前青年酷似兄长与谢轻辰的眉眼,望着这副隐忍克制、背负冤仇的模样,心口阵阵发沉——
这是兄长苏见深留在世间最后的骨血,是二人的独子,是他遵遗命、守一生、护一生的亲侄儿,亦是他师门名义上的师侄。
穆云舟与苏清弦全程缄默,屋内唯余碗筷轻碰的细响。
收拾妥当,穆云舟寻由头将苏清弦先送上楼。
客厅余三人,穆云舟终究压不住心底盘旋整日的疑虑,上前躬身,语气恳切:“师尊,弟子今日冒昧,仍想一问,您为何执意不让我们插手厉家之事?玫瑰庄园本是战地旧址,百年怨气压藏,如今诡事频发,放任下去必酿大祸,届时无辜遭殃,再难挽回。”
白见青缓缓抬眸,目光沉静无波,不辨喜怒。
良久,他轻声开口,温润声线里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厉家气数将尽,罪孽缠身,他们的因果,不该由我们背负。”
“可是师尊——”
穆云舟急欲再劝,手肘却被苏谨言轻轻按住。
苏谨言极轻摇头,眼底温和却凝重。他比谁都清楚,白见青这份执拗,不是偏执,是骨血里刻下的执念,是为惨死的谢轻辰,讨要一场迟到百年的公道。
穆云舟看着二人神色,终究将劝谏尽数咽回,躬身退去,轻步上楼。
二楼房门合上,整屋彻底寂静。
风声穿窗,叶落簌簌,一室沉凉。
苏谨言端起微凉茶盏,指腹缓缓抚过瓷壁,一声轻叹压在喉间,担忧绵密真切:“见青,你明明有能力抚平庄园怨气、安定亡魂,为何偏偏不肯出手,还要拦着他们靠近?”
白见青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
他眉眼依旧温雅平和,无怒无厉,可周身气息骤然沉落,是一种浸透百年、压入骨血的悲凉钝痛。
他声轻如絮,带着百年压抑的沙哑:“师叔,你还记得……我的师尊,当年是怎么去的吗?”
苏谨言身形骤然一滞。
面上温和尽数褪去,心底百年旧影轰然翻涌。
他怎么会忘?
忘不掉谢轻辰慈悲坦荡、心怀苍生;忘不掉兄长苏见深倾尽真心、付尽赤诚;忘不掉那场污名构陷、绝境惨死;忘不掉兄长临终泣血托孤、字字沉重。
百年风霜,世事翻覆,唯独这份痛,从未消减半分。
他低眉掩去眼底潮涩,只剩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都几百年了,血恨浮沉,你何苦困自己一生?”
“放不下。”
白见青闭目垂睫,长睫落出浅淡阴翳。
短短两字,卸下一身温雅伪装,袒露出盘桓百年、从未愈合的伤口。
“当年师尊,清修守道、慈悲无争,从不涉纷争、从不害生灵。可厉家先祖为攀附名门、谋取家族兴盛,不惜勾结各派伪善之辈,捏造邪祟罪名,污蔑师尊、构陷忠道……”
他声音微颤,却始终克制隐忍,无狂怒、无怨恨,只剩经年累月的钝痛缓缓渗出肌理。
“他们将师尊逼至绝境,弃尸荒野,落得死无全尸、魂归无依。”
“厉家踩着师尊的白骨,换来了世代繁华、百年风光。如今庄园怨煞反噬、亡魂纠缠,不过是天道轮回、自作自受。”
一滴清泪悄然坠落在热茶之中,漾开微不可见的涟漪。
苏谨言心口骤然一揪,酸涩铺展四肢百骸。
我的师侄,我的亲侄儿。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
你耗尽百年光阴、执着一念,誓死缅怀、誓死为师报仇,却永远不知,你心心念念、刻骨敬奉的师尊谢轻辰,正是你的生父。
而上一辈的苏家双子,一个为知己挚爱郁郁长眠,一个为遗命嘱托死守秘密。
两代人的情、怨、义、命,全都压在你一人身上。
“我知你痛,我知你难。”苏谨言嗓音微哑,语重心长,“可始作俑者早已归尘,今世厉家后人不知情由,你困于旧恨,伤的从来只是自己。”
白见青睁眼,眼底泪光尽敛,只剩沉静寒凉、立场坚定。
“我无意赶尽杀绝,更不伤及无辜。”
“我只是——不愿出手相助。不愿替当年害死谢轻辰师尊的人,收拾他们亲手种下的恶果。”
“谁造因,谁承果,天道公允,本该如此。”
苏谨言太懂他的执拗。
这孩子外表温润如玉,内里骨血刚硬,认定的道,百劝不改。
苏家世代谨言慎行,他这一生,谨守兄言、慎行己任,藏秘百年、以师叔的身份护持师侄百年,早已成了他唯一的宿命。
最终只余一声轻叹,满是长辈的体恤与担忧:“罢了,你自有分寸。只切记,莫让旧恨迷了本心,莫因往事误伤无辜。”
白见青微微颔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夜色沉墨,冷月凄清,远方厉家玫瑰庄园的方向一片暗沉死寂,藏着无尽怨煞。
他伫立窗前,背影孤挺落寞,轻声喃喃,字句虔诚,执念深重:
“师尊,弟子一日不曾忘,
一日不敢忘。
这一世,弟子……绝不会再心软。”
身后,苏谨言静静伫立。
凤凰神族天生悲悯温柔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怅然。
谨言慎行,兄长为名,弟弟为字。
苏见深一生情深、隐忍而逝;
苏谨言一生缄默、守秘而生。
上一辈相知相惜、命途多舛;
这一辈晚辈蒙尘受苦、执念自困。
他守得住天下人的耳目,守得住师门安稳,守得住两族绝密。
唯独守不住——这百年光阴里,孤苦煎熬、一无所知的师侄,亦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侄子。
秘密长存,愧疚长存,护佑亦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