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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医院终

死亡剧本(后传)

时光荏苒,匆匆已是数载春秋。

厚重冰冷的牢狱铁门伴着沉闷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推开,初春的风裹挟着微凉暖意,混着郊外青草的淡香,轻轻拂过李继业的眉眼。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浅交错的痕迹,眼角爬满细密如蛛网的皱纹,原本乌黑的短发早已大半花白,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满身沧桑。

他早已褪去当年的凌厉气场,也不见昔日锦袍在身的沉稳气度,只穿一身洗得发白、针脚规整的衣服。身形清癯消瘦,脊背却依旧倔强挺直,宛若历经狂风暴雨而未曾弯折的寒竹。那双曾经盛满滔天恨意、疯癫戾气与血色杀念的眼眸,经过囹圄之中数年静心悔过,已然沉淀成一潭静水,只剩岁月打磨后的平和,以及化不开的深沉愧疚,只是眼底深处,仍封藏着一道不肯消融的伤疤,再无半分戾气,却也从未有过半分宽恕。

案件当年初审之时,李继业罪证累累,原本已经拟定死刑判决。可办案的警方没有草草定案,反复深挖复盘证据链条,多方走访取证,层层剥茧,终于揭开了背后骇人真相。

当年医院内部盘踞着一伙倒卖人体器官的歹人,暗中掳走孩童行凶牟利,为掩盖罪行,他们制造的混乱局势,将被害孩童的尸体混进太平间,嫁祸给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李继业。

李继业却并非残害孩童的真凶。死刑判决就此撤销,改判四年。

数载囹圄岁月,隔绝了尘世纷争,也一点点斩断缠绕他半生的执念枷锁。牢狱之内,日日粗茶淡饭。他时常静坐悔过,回想自己被血海深仇裹挟,一步步堕入深渊的过往,愧疚于被自己阵法所苦、被灵力惊扰的无数亡魂;亦会轻声诵经,为自己造下的杀业赎罪,也为逝去的妻女李晓宁祈求魂安。

他可以放下报复,可以不再掀起祸乱,却永远无法从心底原谅周文定。当年的祸根由对方而起,妻女惨死的伤痛刻入骨血,这份伤痛不会随着时间服刑便烟消云散。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和解,只求李晓宁的这一世,能够平安喜乐。

牢狱门外,暖阳正好,微风不燥。苏清弦早已静立等候,身侧立着穆云舟,众人皆是一身素净衣衫,神色温和敬重,没有半分鄙夷疏离,只有如约而至的赤诚与晚辈的恭敬。数年光阴,师门从未放弃这位迷途的长辈,不曾因他满身罪孽便将其摒弃,牢牢恪守当初那句——等你出狱。

望见李继业缓步走出,阳光落上他花白的发丝与单薄肩头,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春风之中,声音恳切真诚:

“师叔祖。”

这一声辈分相称,沉甸甸的,裹着师门毫无保留的包容。李继业脚步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眼前一众身姿挺拔、眼底赤诚的后辈,浑浊眼底漾开一丝极淡暖意,嘴角缓缓浮起一抹释然温和的笑意。长久少言,嗓音沙哑平缓:“有劳诸位,这般费心等候。”

“师叔祖言重,既已许诺,便必然赴约,师门本就该守望相助。”苏清弦上前一步,语气坦荡恳切,“我早已备下一处清净小院,远离尘嚣,器物周全,柴米无忧。往后您可在此静养修行,再无俗世烦扰。”

李继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城区方向,眼神温柔缱绻,又带着尘埃落定的沉静,语气平淡却意志坚定:“不必为我多费心力。我心中尚余下最后一桩牵挂,待此事了结,我自会寻一处荒寂山水,余生潜心悔过,不再踏入凡尘。”

众人不再劝说,默默伴在他身侧,一路同行,去往那座曾经笼罩阴煞的医院。

数载光阴流转,这座曾经被怨气化、浸透绝望悲鸣的医院,早已彻底挣脱旧日阴霾。庭院草木葱茏,繁花次第盛放,暖阳遍洒每一处廊檐。医者步履从容,家属往来平和,满眼皆是人间烟火的安稳暖意。往日黑暗血腥,恍若一场尘封旧梦。

李继业在走廊尽头驻足,脚步轻得几乎落地无声,唯恐打破这片安宁。他没有贸然靠近,隔着一段距离望向病房,指尖不受控制微微蜷缩,心底翻涌压抑多年的父爱与思念。

病房之内,五岁的周若冰身着宽松浅蓝色病号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软嫩小臂,头发梳成两个小小的羊角辫,几缕碎发软软贴在脸颊。她坐在病床之上,怀抱着雪白毛绒小熊,眉眼弯弯,笑时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清脆软糯的笑声冲淡屋内淡淡的药味,满是孩童独有的纯粹天真。

床边围坐着一家三口,男人儒雅,女子温婉,身侧立着一个小男孩,正是周文定与他的妻儿。一家人将小女孩护在中央,满眼化不开的宠溺,悉心照料生病的她,将她视作掌心里的珍宝。

李继业静静立在玻璃窗之外,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没有贪念,没有偏执,更无半分抢夺打扰的念头,只有一个父亲纯粹克制的惦念与祝福。他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个被爱意包裹的孩子是周若冰,亦是他亏欠一生、魂牵梦萦的李晓宁。前世李晓宁,含冤殒命,没能承欢膝下,受尽苦楚;今生她得父母疼爱,兄长护持,安稳无忧,活成了他穷尽一生想要给予女儿的模样。

这一幕,恰巧被转头的周文定撞见。

四目相撞的刹那,周文定浑身骤然僵住,脸色霎时惨白。纵然岁月流转数年,李继业锋芒尽敛,沧桑苍老,如同寻常暮年老者,周文定依旧一眼认出,这便是当年被自己害得家破人亡,被逼至疯魔绝境的人。

积压多年的愧疚、惶惑、悔恨如潮水汹涌袭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攥紧拳头,指尖泛白,深深吸气压下心绪,柔声嘱咐妻子,谎称有旧友到访,让妻儿下楼采买点心,刻意将家人支开。

走廊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不远处静静守候、绝不贸然上前的穆云舟、苏清弦一行人。周文定快步走到李继业面前,毫不犹豫屈膝便要下跪,以此偿还当年酿成的滔天祸事。

李继业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将他扶住,眼底不起波澜,没有暴怒,却也没有半分宽宥,语调冷而平静:“不必行此大礼。我也不会恨你,却也永远不会原谅你。过往伤害已经铸成,跪与不跪,都消不掉逝去之人所受的苦难。”

周文定浑身一震,眼眶瞬间通红。

李继业的目光越过他,落向病房内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甸甸的嘱托:“我今日前来,不为寻你清算旧怨,只为她。我只求你一件事,用尽毕生好好善待若冰,护她一世平安喜乐,无灾无难。倘若她往后受半分委屈,今日一切,便不作数。”

“我记下了。”周文定声音哽咽,满面迟来的刻骨愧悔,他深深躬身一礼,直起身时语气酸涩郑重,“我知道你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她。我带你进去,就说你是我的老朋友,让你好好看一看她,抱一抱她。”

李继业身躯剧烈一颤,浑浊眼底翻涌滚烫泪光,喉头重重滚动,良久,才缓缓点头。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小心翼翼。

周文定收敛心神,压下万般情绪,换上温和笑意,带着李继业轻步走入病房,生怕惊扰病榻上的孩童。

周若冰抬起头,一双水汪汪圆眼好奇打量来人,小脸满是懵懂天真。明明素未谋面,心底却生出莫名的亲近感,软糯开口:“叔叔,你是谁呀?”

这一声稚嫩的叔叔,击碎了李继业心底最后一道防线,数十年积攒的思念、愧疚、遗憾尽数翻涌上来。

周文定抬手轻轻抚过女儿头顶,嗓音温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冰乖,这是爸爸的老朋友,李叔叔,来和李叔叔打个招呼。”

说罢,他俯身将女儿抱起,缓步走到李继业面前,目光混杂成全与愧疚,轻轻将孩子往前递送,留出属于这对父女短暂相处的空间。

李继业望着病号服裹身、眉眼与李晓宁如出一辙的小女孩,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痛得浑身微颤。压抑多年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不断滑落。他抬起不住发抖的双手,无比轻柔地将孩子接进怀中,抱得极轻,好似怀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不敢稍用力,唯恐这场朝思暮想的相逢转眼成幻。

鼻尖萦绕孩童独有的奶香与淡淡药香,怀里是温热真实的小小躯体——是他惦念半生,连梦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女儿。这场迟到二十年的拥抱,在此刻终于如愿。

周若冰窝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看见他不停掉落的眼泪,小眉头轻轻蹙起,满心心疼。肉乎乎的小手抬起,拿袖口笨拙地一遍遍替他拭去脸上泪水,奶声奶气劝慰:“叔叔不哭,不哭就不难过啦。”

话音落下,另一只小手费力探进衣兜,摸出一颗包装鲜亮的水果糖,高高举到李继业眼前,眼睛亮晶晶,满是纯粹善意:“叔叔,给你吃糖,甜甜的,吃了就会开心。”

一枚小小的糖果,一句孩童的安慰,是灵魂深处割舍不断的血脉牵绊,是女儿本能的心疼。

李继业喉头哽咽,泣不成声。他紧紧攥住那颗糖果,另一只颤抖的手探入贴身衣襟,取出一枚朴素、却被长年摩挲得莹润光亮的心形项链。

这是李晓宁生前最为珍爱,日日佩戴的物件。祸事发生之后,他于满目狼藉的废墟之中寻回,此后数年,无时无刻不贴身存放。

他轻轻拨开小若冰额前碎发,小心翼翼将这条心形项链戴在她颈间。

吊坠贴上肌肤,周若冰立刻低下头,小手反复摩挲心形吊坠,对着光亮端详,脸上绽开由衷欢喜的笑容,打心底喜爱这份礼物。她仰起小脸,甜甜说道:“谢谢叔叔,我好喜欢这个项链!”

看见她发自内心的欢愉,李继业露出半生之中,第一次真正松弛释然的笑意。前世她钟爱此物,今生依旧一见倾心,灵魂深处的喜好,跨越轮回未曾更改半分。

“喜欢就好……”他哑声低语,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晓宁……爸爸,把它还给你了。”

这一抱,一次笨拙拭泪,一颗水果糖,一条跨越生死的旧项链,便是他与女儿,今生全部的父女缘分。

他不敢久留,片刻之后,便小心翼翼将周若冰交还周文定。看向周文定时,眼神依旧淡漠,没有半分和解的暖意,唯有一份沉甸甸的告诫。心中牵挂已然了结,再无执念。

他没有回头,不去看周文定,亦不望向身后穆云舟与苏清弦一行人,只是默然转身,脚步缓而坚定,一步步走出病房,走出医院,向着远方前路独行而去。

不告而别,不问归途。

师门的厚意他尽数领受,却不愿再拖累一众后辈;尘世羁绊已然尽数斩断,女儿拥有安稳圆满的现世,仇怨厘清,罪孽也已服刑抵偿,世间再无牵挂。原谅,他做不到,只求那孩子一世安好。

往后余生,他孤身一人,辞别所有故人,远离喧嚣红尘,云游四海千山万水。每到一处,便焚香诵经,超度当年因他而受牵连受苦的亡魂,日日自省悔过。怀中残留的孩童暖意,掌心里那一颗水果糖,还有那条项链留存于心间的念想,会一路伴他走过往后岁岁年年。

穆云舟、苏清弦一众,望着他单薄背影渐渐消融于人潮,并未上前追赶挽留,只是静静躬身行礼,目送他远去。师门永远留有他的归处,却也尊重他选择独自赎罪、漂泊山河的决定。

周文定抱着周若冰立在病房门口,遥望那道远去的身影,心中清楚,那份谅解他永远得不到,唯有拼尽一生守护怀中孩童,才算不负嘱托,他深深躬身,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起身。

周若冰伏在父亲怀中,小手依旧摩挲颈间的心形吊坠,朝着李继业离去的方向,软软挥着小手,甜甜呢喃:“叔叔再见,要记得吃糖呀。”

春风漫过回廊,吹散经年恩怨纠葛,拂尽旧日阴霾悲凉。

仇恨没有彻底消解,可一份父爱跨越轮回落了实处。世间再无那个被执念吞噬的李继业,只剩一个揣着一颗糖果,守着一段念想,漂泊山河、日日悔过的寻常老人。

爱恨未消,尘缘暂了。

命运纵使极尽讽刺,也终究给了这份父女之情,一场短暂却圆满的相逢。